赵景深先生曾经说：“《西厢记》和《红楼梦》是中国古典文艺中的双壁。”是的，《西厢记》情节结构的安排，矛盾冲突的设置，人物性格的塑造，戏剧语言的锤炼，以及主题思想的表现等等方面，综合起来显示出的艺术光彩并不比三百多年后的莎士比亚作品逊色。相国之女崔莺莺和青年书生张生的相爱可以说是一见钟情。 张生看见莺莺后的第一感觉就是“正撞着五百年前风流业冤”，他被莺莺的美貌、说话弄得神魂颠倒，深深的堕入情网，不能自拔。“十年不识君王面，始信婵娟误解人。”张生遇到心仪的莺莺，改变了当初的上京应试的打算，“不往京师去应举也罢”。而且借口长老“有僧房借半间，早晚温习经史”，他是希望住在寺院里“近水楼台先得月”，便于追求自己的爱情。这在封建古代是非常的大胆的，张生把爱情看得比功名还重，这与当时社会风尚是离经叛道的。古代男子一般都是先立业后成家，男子应以事业为重，不应迷恋于儿女私情。但是张生却是一个特别的、不拘束于社会常规的人，如果他是一个“规矩”的书生，就不会产生他与莺莺的大胆、曲折爱情故事。他比《牡丹亭》中的柳梦梅要淡于名利，他之所以赴京考试，实出于无奈，是老夫人逼的，磨磨蹭蹭走的：“马迟人意懒，风送雁行斜。”当张生有机会与莺莺的侍妾说话时，他迫不及待的透露自己对莺莺的仰慕和心里的想法，对话如下：【末云】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年方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并不曾娶妻……【红云】谁问你来?在封建时代,一个出自书香门第的儒士,不可能不知道儒家的礼节,不会不懂“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可他却对第一次见面的红娘,在别人没有询问的情况下把自己的姓名、籍贯、生辰、甚至是婚配情况一一道来。他明显是想告诉红娘他喜欢莺莺，想娶莺莺为妻，希望红娘把这个消息转告莺莺。张生追求爱情是直接、大胆的。这种行为与张生的儒士书生身份极不相符。难怪被红娘抢白一顿,骂他是“傻角”。也正是他这种自相矛盾的行为让我们看到一个坠入情网的书生迂腐得可爱的一面,从而使剧本融入喜剧色彩。这样大胆、直白的追求爱情的行为发生在一个书生身上，让人看了忍俊不禁，顿然发觉张生的与众不同。莺莺也是一样，在佛殿遇到张珙后，就“每日价情思睡昏昏”，无情无绪，心事不宁，芳心暗许。月下烧香之时更是希望苍天保佑，让她早日嫁得一个如愿郎君，实则是希望苍天保佑她与张珙这对有情人能够早结秦晋。莺莺夜深花园烧香，听到有人墙角吟诗，当红娘说是张生那傻角时：“﹝旦云﹞好清新之诗，我依韵做一首。”多么大胆的莺莺呀。她虽是大家闺秀，但并不是唯命是从的小女子，她并不喜欢女子的“三步不出闺房，五步不离家门”的寂寞、无聊日子。她被父母许配给了尚书之子郑恒，如果不是遇到张生，她也许会走大多数封建社会女性的老路，成为家族联姻的工具。张生的出现，在她的胸间吹拂起一阵和熙清新的春风，唤醒了她内心深处对爱情的渴望。她与张生“隔墙酬和”时，诗云“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在《西厢记》中，莺莺她一上场,唱的是“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表现了她青春的苦闷，也预示了她将会产生的追求。第一次见张生，与张生“寺中一见”，莺莺“回顾觑末”，向张生投去钟情的目光，“临去秋波那一转”惹得张生“透骨髓相思病染”。“顾觑”、“秋波”一转，是她最初越出礼教藩篱的表现。这也说明崔、张一开始就是互相爱慕的。而且他们两也可以说是“惺惺的自古惜惺惺”。莺莺在道场上看见张生时，毫不吝啬的赞叹了张生一番：“外像儿风流，青春年少；内性儿聪明，冠世才学。扭捏着身子儿百般做作，来往向人前卖弄俊俏。”其实“张君瑞闹道场”这一段是非常滑稽的。在和尚为崔相国做法事这么深沉、严肃的哀事里，张生为了再见到莺莺，把她看个十分饱，便央求大师“小生湖海飘零数年，自父母下世之后，并不曾有一陌纸钱相报。望和尚慈悲为本，小生亦备钱五千，怎生带得一份儿斋，追荐俺父母咱！便夫人知也不妨，以尽人子之心。”且不去考究张生所说真假，他为了追求美色，竟拿父母出来作为幌子，在封建古代可否视为大不孝呢？可以说张生为了爱情是不择手段的，竟然连道场这样的场合也不放过。更滑稽的是，莺莺——作为“孝子”，父亲死了，在做法事的道场，依然有心情去观察张生这一小子。张生与莺莺的行为是与当时当景和封建礼教矛盾的，也正是他们的不拘于礼教、敢于追求，所以他们才会冲破重重困难，终于成就一段好姻缘。第二本戏开始就用孙飞虎过场，交待兵围普救寺这个重大事件。接着用法本慌上过场，下面游泳老夫人慌上过场，渲染舞台的紧张气氛，在崔、张爱情故事里陡起波澜，引起观众对莺莺命运和张生追求爱情的担心，运用了制造悬念的手法。张生此时挺身而出，上演英雄救美的好戏。这也是剧情需要，当读者读到老夫人在法堂上高叫“有退兵之策的，断送莺莺与他为妻”时，心里都希望张生此时能站出来，这样他就可以轻松地娶心爱的莺莺为妻了。但当他成功解围时，出乎意料的是老夫人却反悔了。其实也不必太大惊小怪，这样的情节才更加波澜起伏，才更加凸显他们两追求爱情之路的艰辛，更加有力的鞭斥了老夫人所代表的封建势力。孙飞虎听说莺莺“眉黛清颦，莲脸生春，似倾国倾城的太真”，带领五千士兵围困普救寺，限三日之内将莺莺献出与自己成亲，否则烧寺、灭人。莺莺不愿与贼汉为妻，想出一计：“不拣何人，建立功勋，杀退贼军，扫荡妖氛，倒陪家门，情愿与英雄结婚姻，成秦晋。”莺莺这样说，应该就是希望张生出来杀退贼军，首先是莺莺对他有意思，其次是普救寺这个偌大的和尚庙里，很难找不出第二个俗人，难道莺莺肯嫁给一个和尚为妻？这也是世俗所不允许的。这在文章也是有考据的。当时张生站出来说他有退兵之策时，莺莺也“只愿这生退了贼者”，说明张生想借这个好机会娶莺莺为妻，莺莺也希望娶自己的人是张生。一书生退五千士兵，真是“难得此生这一片好心！”更可笑的是，老夫人居然吩咐法本长老在法堂上高叫：“两廊僧俗，但有退兵之策的，断送莺莺与他为妻。”拿莺莺悬赏，竟然还包括出家的和尚，表现了老夫人色厉内荏、惊慌失措的情态，又是对“礼教”、“佛法”的莫大亵渎与讽刺。张生妙计立了大功，老夫人安排小酌，吩咐红娘去“单请张生酬劳”。张生可谓是高兴万分，还没去赴宴，便设想去莺莺那饮酒并在卧室内和莺莺做亲。莺莺知道母亲“用谢恩小酌办喜事”，一开始因喜筵草草而护婿怨母，后来又因爱情如愿以偿而喜悦万分。但事实并不如人意。老夫人并不想把女儿嫁给张生，她想悔婚。当莺莺出来见张生时，夫人说：“小姐近前拜了哥哥者！”张生、莺莺、红娘一听，就觉得不妥，明白老夫人想赖婚。因为金元时代有近亲不婚的成俗，老夫人让莺莺叫张生哥哥，就是不想让张生嫁给张生。老夫人说出来的原因是：“奈小姐先相国在日，曾许下老身侄儿郑恒”。其实老夫人除了这个原因，还因为封建时期都讲究门当户对，而张生却是个一穷二白的书生，老夫人因此不想与他结亲。老夫人在这里又一次暴露了她的缺点，言而无信。知道老夫人想赖婚，莺莺内心激起的波澜比张生还要壮阔，还要大反应，可以看出莺莺内心蕴藏着追求幸福爱情的勇敢，她激烈反抗老夫人，后来毅然转化为“仰图原德难从礼”的实际行动。一个封建大家庭女子，竟敢多次骂自己的母亲，骂母亲的不是，实在少见。张生遇到老夫人赖婚，他无可奈何，他说“既然夫人不与”，小生“只今日便索告辞”。张生智竭思穷，只有伤心，还想“寻个自尽”。这一点他闭上贞烈女子莺莺。这其实也是平民身份、地位的无能为力和一介书生的不寻反抗的通病。幸好有聪明、沉静的红娘，她看到张生如此失落，便说：“街上好贱柴，烧你个傻角。你休慌，妾当与君谋之。”因莺莺小姐深幕于琴，红娘叫张生要趁机借琴抒情。红娘是个丫环、妾女，但她表现出来的机智、勇敢、远见却与她的身份不太相符，书生张生、小姐莺莺、老夫人在很多时候都比不上这个小丫环。红娘替张生、莺莺出谋划策，为他们搭桥牵线，她又智斗老夫人，可谓是有勇有谋。一般的丫环哪敢对太上老君不敬，连说话大声点也不敢，怎敢对她无礼。但红娘做到了，她就是一个不一般的丫环，一个不一般的女子。莺莺与张珙之间的爱情，红娘功不可没，没有红娘在两人之间传书递简，积极奔走，两人冲破礼教束缚，走在一起则尚需时日。汤显祖说王实甫笔下的红娘，有“二十分才，二十分识，二十分胆。有此军师，何攻不破，何战不克”，明确指出了红娘在《西厢记》中的重要地位。那些所谓的大户人家，所谓的知识分子却比不上一个出身低贱的丫环，王实甫在本文是否是想借红娘对封建的家族制度、科举教育制度进行讽刺呢？我想应该是。丫环红娘聪明机智且富于正义感，如果没有红娘的鼓励，崔、张的爱情就难以发展，没有红娘的见义勇为，穿针引线，崔、张的结合就不会成功。那么，《西厢记》中红娘是最富吸引力的人物，她使全剧为之生色，而这也恰好说明了莺莺性格的软弱处。在红娘的安排下，张生以琴传情，莺莺听后说“他那里思不穷，我这里意已通”。张生又弹歌一曲《凤求凰》，希望小姐有文君之意，听出自己的心。莺莺听完，“是弹得好也呵！”也发出“张生呵，越教人知重”的称赞。莺莺月下听琴后，知道张生要回家乡时，叫红娘“是必再着他住一程儿！”为了挽留张生，莺莺“不问俺口不应的狠毒娘，怎肯着别离了志诚种！”张君瑞害相思，得了重病，莺莺不免心有挂念，叫红娘去看望他，看他说什么，然后“我自有主意”，莺莺开始自我打算了。“只因午夜调琴手，引起春闺爱月心。”张生写了一书信让红娘带给小姐，表达了对她的思念。为表诚意，张生表示“小生久后多以金帛拜酬小娘子”，用市侩的眼光小看了红娘，红娘针对张生的市侩尽情敲击，彰显了红娘的直爽个性和高尚的精神品质。其实红娘不仅仅是位“牵线人”，她还是个很不错的人。莺莺看了张生的简帖儿，假装怒骂红娘，然后又马上圆场：“﹝旦做揪住科﹞我逗你耍来。”红娘被耍，也不甘示弱，故意不告诉小姐张生今日如何。这一对主仆甚是有趣，情同姐妹，活泼可爱。后来莺莺回信给张生，借诗暗约张生“今夜花园里来”，也对红娘使了心计。红娘知道后，也故意不瞧破她，让她自己露馅。可是当张生去湖山边跳墙搂莺莺时，莺莺“赖简”，对张生的举动非常生气，翻脸变了卦，让张生“吃了一场气”，病更加重了。张生一大男子，为情所困，为情所伤，证明他对莺莺爱得深、爱的真。张生病重，老夫人派红娘去看望，莺莺又写一好“药方儿”让红娘带给张生。这次她又寄情诗给张生，约定“今宵端的雨云来”。经过多次测试、考验张生，莺莺应该相信张生是真的爱自己，肯为自己付出。她之前可能也害怕张生只是贪图自己的美色，不愿轻易就范。她要追求的是与自己志同道合的配偶，她希望找一个真心爱自己，自己又喜欢的如意郎君。“仰图厚德难从礼”，莺莺决心违背封建礼教与张生私合。于是在红娘的协助下，张生终于与莺莺“成就了今宵欢爱”。一双心意两相投，春宵一刻值千金。莺莺蔑视功名富贵,恨“蜗角虚名,蝇头微利,拆鸳鸯在两下里”,她觉得“但得个并头莲,煞强如状元及第”。莺莺由追求爱情幸福走向了对传统价值观的叛逆。老夫人本想“拷红”，不料红娘反戈一击，打中老夫人要害，制伏了她。老夫人“恐辱没了俺家谱”，终于准许张生“将莺莺与你为妻”，但是张生必须“明日便上朝取应去”，“得官呵，来见我；驳落呵，休来见我”。张生不负众望，一举及第，得了头名状元。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莺莺，因此他人还不能回乡，托琴童带一信回家报喜。张生果然是个志诚种，高中之后并没有因为身份地位的改变而抛弃莺莺，而是急于赶回河中府与莺莺团聚。两个人的爱情强调的是男女双方的真诚感情，强调双方的相敬互爱，没有任何功利目的。莺莺回信，并寄汗衫一领，裹肚一条，袜儿一双，瑶琴一张，玉簪一枚，斑管一枝给张生，”权表妾之真诚“，表达自己对张生的深深爱意。其实莺莺也怕张生高中出人头地后，会将自己抛弃。可见从一而终的贞操观念依然根深蒂固，显出了身为女子的被动。但他们两个果然是情深意重，情比金坚。因此后来郑恒的诽谤张生，也未能阻挡张生与莺莺的“有情人终成眷属”。《西厢记》里相国之女崔莺莺和青年书生张生的爱情几经波折，几经磨练，最终还是经起了多方考验，战胜封建传统，完美收场，爱情大团圆结局。《西厢记》是一首优美动人的爱情诗，它的美，美在词、美在景、美在意境。
2009-12-19 09:07:35
作者:阮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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