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硬的波澜,崎岖的彩虹》
——张凡修诗集《丘陵书》读札
文/李衔夏
我早就说过:“一流诗人,读他们一首诗,等于读了全部诗;读完他们的全部诗,仿佛是在读一首完整漫长的诗。”万事万物,在一流诗人的笔下,都能写出带着他们强烈个人风格的诗,不看署名也能知道是他们写的,这是他们的能力,也是他们的魅力。
在此层面,农民诗人张凡修将跻身其中。读完他的第一本诗集《丘陵书》,我发现,我记住的不单是某几首诗作,更是整本书热烘烘的乡村气息。从主题到内容,从语言到节奏,无一不烙上了张凡修的深印。
诗集绝不是仅仅把诗人的“好诗”集到一本书里这么简单的。一本好诗集,可以给人一段完整奇妙的旅程,而不是每首诗去不一样的国度,一直读下来仿佛东奔西闯般颠簸。
要实现好诗集的目标,必须有远大的目光,在写作第一首诗时就有所考量。要在每颗珍珠里留一个孔,最后可以被一条红绳贯连成项链。
《丘陵书》分为三辑:母性辽西、父性辽西、我的辽西。写的多是辽西丘陵(诗人谋生之地)的人和事,当然也不乏诗人故乡河北的情。为什么都叫辽西呢?我的理解是:即便是河北的事,也是诗人在辽西打工时回忆而写的。这一安排本身就带有思乡的疼痛。
诗集里讲的不止父母和诗人的事。因此,不叫“父亲辽西”、“母亲辽西”。诗人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在“母性辽西”、“父性辽西”的映衬下,“我”显得充满弱小、稚气、童趣。年龄乃至更多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在诗人眼中已经平等。诗人用一家三口这种最稳定的家庭结构,分类概括了整个人类。我们每个人都至少带有这三个角色的其中一种,甚至还会同时拥有三种。
我家乡广东清远,同样是丘陵地带。因此,读起这本诗集来,异常的亲切。丘陵地貌让人疼痛:道路崎岖,农田零碎,波澜不兴,树丛无法成林。丘陵地带多穷困。身为改革开放前线的后花园,清远的经济至今落后于不少内地中级城市。可想而知,诗人谋生的辽西丘陵有多贫乏。能让诗人背井离乡到此打工,这里的环境一定比诗人家乡要好些。
正是丘陵在空中画出了诗人激荡起伏的心电图,一波一波,坚硬的波澜,崎岖的彩虹。每天走在这样的坡地,内心自然无法平静。所以要写诗,所以要写下内心一道道质朴醇香的闪电。
家乡的农田不能荒废啊,家乡的收成不能没有自己的汗水啊!所以诗人写诗,在异乡写诗,就是一种遥远的耕作,耕故乡的田,收故乡的玉米高粱。一枚汉字就是一颗种子,种在心田,呼唤春天。
纸上谈兵,终觉浅;纸上耕耘,却让从未种过田的我感动。
诗集里不乏个体意义的好诗。比如这首《我要酿酒了》:
《我要酿酒了》
挖菜窖。无意中挖出一泓泉眼
汩汩荡漾。我的心
也随之荡漾:
我有上好的高粱
又有上好的水
我要,酿就了
把一场下了三天三宿的大雨,挪进菜窖里
泡涨我的高粱米
泡漕我的高粱糠
菜窖改酒窖
我有着我,高出常人智慧的
窃喜
不担心酿不出玉液琼浆。
犹如躺在高粱地,我静候
一股好闻的气味就睡在我身边
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好了是酒,坏了
是醋
写穷困,很容易。最简单的莫过于两个字:“我穷”。但是,这样的表达是毫无诗意的。诗,需要一种浪漫主义情怀。《我要酿酒了》显然是浪漫的。写的是菜窖遭雨浸泡,高粱湿坏了。这是让人心痛的。心怀大爱的诗人,既“坏”之,则安之。这首诗更像是写给家人的。在他们百般沮丧的情况下,诗人用自己向上的精神、美好的希望来安慰亲人。人,面对灾难,多么无能为力。农民,如何与天斗,与一场大雨战争。在诗中,被动的灾难,成了诗人主动的行为。困难无法磕倒诗人的灵魂。我想,这种心境,大概就是真正的“诗意栖居”吧。“好了是酒”,芳香醉人,也好麻木苦难的折磨;“坏了是醋”,酸入肺腑啊!
再来看看下面这首《着落》:
《着落》
雨水溅在石头上。恰巧我从旁边经过
水花赖在鞋面上
我本居无定所,它误乘我的贼船
以为,它有了着落
我的脚步有了着落,日子才有着落。
这些年,大路朝天
两边有草,草的两边有高粱
我携带一场雨,走在草地与高粱之间
走在鞋子与尘埃之间
一个人要走多少路才有着落
当你越走越远,走到一个人
说着两个人的故事。我宁可
在一场大雨中,躲进高粱地
安顿两滴雨的着落
雨滴跟“我”一样,居无定所,飘在半空,无依无靠。雨滴想找到落户之所,却“误乘我的贼船”,也许将更加奔波。雨滴溅到鞋面上,这是多么普通的一个场景啊,大家都遇过,却只是诗人从中挖掘出了诗意。雨滴坐鞋船,鞋子本身就是一个人的船,人的一生就是从一条船跳换到另一条船上。船本行走在水上,诗人却写:水在坐船。雨滴虽小,象征的水却沉重。水在坐船,是否就是把船淹没?诗人被这个小场景触动了,从思考一滴雨的着落,到思考自己的着落。他找到答案了。“躲进高粱地/安顿两滴雨的着落”。一滴是雨,一滴是诗人。茫茫尘世,人就是一滴渺小的雨。雨和诗人的着落就是高粱地。雨滴就进入某棵高粱的体内,成为它的一部分,茁壮成长。“我”生于高粱地,高粱地养育了“我”,最终,“我”也将回归尘土,匍匐在高粱地里,为后代守望田根。
张凡修写到:“庄稼是村庄的衣裳。”他就在用他的分行文字,在遥远的辽西,为家乡河北玉田的村庄,穿上诗意的衣裳。
掩卷一刻,我已神游完辽西丘陵、河北平原。张凡修的脸不是诗人的细腻丰俊的脸,而是农民的脸:沟壑横生、黝黑干涩。《丘陵书》,他的脸就是丘陵,适合嵌泪。
【编者按】:他的诗,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是发自对大地、乡村的热爱,这个农民诗人一直以淳朴的文字感动着我们,在作者中肯的言语的引导下,我们又更深一层地进入到带着泥土本色的诗歌中。解读方式浅中显真,问好作者,期待更好。
——责任编辑:且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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