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师范大学 张嘉斌
学生宿舍H座前面正在建宿舍楼。为了大家的安全,原来穿过工地的路理所当然要被封掉。学校特地清除出一条路让我们走。走新路,除了距离长一点以外没什么缺点。按照国人的习惯,定会有人另开一条捷径的。结果,两条路像一把张开的剪刀一样,夹住了宿舍楼。此刻,我惊叹的不是国人的开拓能力;一些画面,受惊的鸟雀一般,躁动了起来。我也只好任由它们将自己带得很远很远。
记忆中的故园是被一些不规则的小路分割开来的,仿佛一片叶子,怀抱着纵横交错的叶脉。是故园给了小路游动的疆土,小路反过来又增添了故园的宁静与趣味。于我,这些却早已走远。我的童年是从外公的瓦屋里边开始的。通过门前的路,我的乐趣一一散开。此时,交错相通的路是小河,我便是里边欢快自在的鱼儿。
春天,雨水过后,提个篮子,约一两个要好的伙伴,找黑木耳去。树林里,荒地中,草丛里边……反正有枯树头或者枯树的地方就有可能会有这种黑色的生灵。小时候,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死了的树甚至是枯树头怎么会长这些活物。后来在生物课本上看到这是一些真菌。这不是最妙的!当我读到“病树前头万木春”的时候,黑色的生灵马上就会闯入脑海。后来,当我写下“枯树的感情——这静悄悄的黑色生灵”的句子时,有想哭的冲动。这是造物主给孩童的惊喜,而连接一份份惊喜的是那些歪歪斜斜的小路。
夏天是在蝉声中醒来的,是绿色的。枝叶彼此忙碌的日子,路上乱窜的身影追捕着躁动的蝉鸣,也增添了一个季节的炎热。无辜的夏蝉在一阵惊悸之后,乖乖地沦为我们的阶下囚。蝉玩腻了,池塘也是碧绿的天堂。带上一个小桶摸鱼去。石缝里面通常藏着鲶鱼;一般的石头下边藏着一种叫不出名的呆头呆脑的黄色小鱼或者是狡黠的小虾;烂泥巴里头也有宝贝呢,那是泥鳅的“滑铁卢”,陷进去了就只有静卧等着被抓捕了。如无意外,满桶的欢乐,便会晃动在铺满暮色的小路上。但也有吓怕的时候,例如石缝里藏着水蛇。遇到它们,鸡皮疙瘩落了一片,头都发麻了。没心情了,还是打道回府吧。唉,此所谓“福兮祸之所伏”。
南方,特别是南方以南的我的故园,树叶是习惯用张扬的茂盛来嘲笑西北风的。因此“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这样的景象与我的童年无缘。至今我也没有遇到过,哪怕是在梦里。这不能不说是莫大的遗憾。毕竟凋零也应该属于生命体验的一部分。放风筝是秋天的必修课,找几张旧报纸、几条韧性很好很细的丝线、几根干竹篾、一把刀子、一盒糨糊,劳动就可以开始了。先用丝线弯好一张弓,再用一根细细的竹条撑开这弓,我们得到一个扇形(现在想来,扇形的角度大概是120度),此时不能太用力。然后轻轻地在竹篾的交叉处绑上丝线,把扇形固定下来;再用糨糊把报纸粘上去,风筝的头部就完工了。风筝尾部相对简单,可以是一条长长的大纸条。也可是是一环扣一环的纸圈。我们一般选择后种。等到糨糊干透了,它便可以起飞了。秋天的天空跟童年的眼眸一样干净。渐行渐远的风筝最后变成了一个逗号。我的对于天空的无限幻想正是从这个逗号开始的。伙伴们不时在小路上移动,调整风筝的方向。我的童年也是一只最欢悦的风筝,小路便是最温柔的丝线,将我放飞在故园的天空中。
同时,秋天还是钓鱼的好时节。每每到了此时,遭殃的是蚯蚓了。瓦屋周围的路边地面也必定是一片狼藉。最终是免不了被外公批一顿的。沿着山间小路,穿过树林、竹林……无穷的宁谧顺着幽曲的泥路流向我。独钓一江秋色,对岸零星地点缀着几只白鹤,夕阳斜挂在竹枝末端……假如宋人马钦山还在的话,他的笔墨一定能将这幅古意盎然的画定格下来。可惜啊,斯人早已驾鹤!但是孩童的心里是不会有这些考虑与慨叹的。因为钓鱼就是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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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路边的草相对收敛了些。此时的小路仿佛一道懒懒的阳光,静卧着。谷场上的稻子入库了,柴火也晒干了……渐渐的,喜庆的气氛跟着农人的脚步在路上散了开来。于童年的我,这些都是没有多大乐趣的。拾干柴倒是别有一番景致。竹林里,树林中,荒野上的小路,仿佛是她们伸出的手,引着我们去找寻快乐。满满一箩筐干柴下边通常会隐藏一些秘密的。我藏的大多是地瓜,是顺手牵羊得来的。小伙伴们迅速撤离“作案”地点,找个地方“销赃”。找一些泥团小心翼翼地建造一个千疮百孔的塔(高度大概到膝盖),留出一个巴掌大的门;生起火来,将刚刚捡来的柴火折成合适的长度,送进塔里烧;等到泥团都烧得发红发紫的时候就可以进入第三个阶段了,轻轻地把地瓜从塔门伸入塔内。一切准备好后,将这个火热的塔弄塌,再迅速地用早已准备好的木棍石块将烧得几乎要爆裂的泥团捣碎。然后在上面覆盖一层厚厚的冷泥。我们把这个叫做“打窑”。还没有完事呢,最后一步是赶窑鬼:大家围着冷泥墩,边转圈边说:“窑鬼窑鬼快快走……”。大人们说不赶走窑鬼地瓜会不熟的。长大后觉得这有点可笑,但是它在那时候不是作为一种简单的应付性的仪式存在的。孩童的虔诚就像秋潭水一样清澈明净。
一切处理完毕后,背着剩余的干柴,打打闹闹地回家了。踩着路面上薄薄的斜阳,我听到了欢跃的声音。这种闲适大概与“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是相类似的。我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又回到老地方。然后和伙伴们一同挖出胜利的果实。暮色已慢慢浓重了,得赶紧回家了。接着,瓦屋旁边用石砖堆起来的墙便成了我的天堂了,虽然风有点冷,还是爬到上面,边吃边看。村里的农人匆匆的身影穿梭在暮色中;炊烟懒洋洋地升起来又被冷风带走……小路也归于平静了。童年的暮色有地瓜的味道,甜甜的。
关于故园的四季或者四季的故园,我有太多要说了,仿佛一辈子也说不完。每想到这里,我有一种怪异的想法:当我怀念的时候,世界的某个角落,必定有人进入了我的世界,但是我不知道是谁。只感觉,一种强烈的怅惘顺着错落的小路向我流过来,软绵绵的。仿佛卡在了时间的拐角处,我有点透不过气。
推土机来的那一天,我的头顶上空布满了盘桓的蜻蜓。这些瘦小的生灵似乎在留恋着什么。我有的只是好奇。外公告诉我,水泥路要通过我们的村子了,很快就会热闹起来了。我满脑的问号也像那些低飞的蜻蜓,盘桓了起来。第二天清晨,下过了雨。天啊,一切都变了,仿佛是耗子啃过的年糕。交错的路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呆板的泥泞大道;路边的大龙眼树倒下了,看起来很安静;蒲公英牵牛花之类的弱者自然也在劫难逃。“春风吹,春风吹;吹绿了柳树,吹来了燕子,吹醒了青蛙……”那天的语文课,老师让我们齐读这些。推土机来过后,春风还能不能吹绿遍体鳞伤的小路?萤火虫是否会熄灭它的灯火?白头翁会不会来筑巢……那时的我根本没有想到,这必将纠缠我一生的隐痛,露出来它的冰山一角。忙碌的推土机,也许根本没有在意,在它的身后,倒下的是一个孩童安静的眷恋。春风终究没有吹绿我的路。李易安言“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于我,物非人亦非!
当时外公高兴得像个孩子,因为坐车方便了很多。当那只养了五年的猫死在干净的路面上时,我被严重警告“不准在路上玩,过路时要看好,要快!”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跟路有关的极其陌生的句子,至今不能忘!现在,面对高速的车辆,我看到一条保养得很好的长长的伤口,躺在下面的是最后的童年。忽而,高速的气流划过,一片欣欣向荣的故园。我想到自己是一只当年被遗弃的地瓜。
而今,更深的夜,打开《安魂曲》。故园的小路给我以最美妙的音符:萤火虫、蟋蟀、纺织娘、蝉、芭蕉、石榴……这时候或许我是一个空空的旧巢,夜如飞鸟,但从不栖息。我感到圆月是一枚金色的图钉,摁住我的影子。更多时候我还是喜欢除去路灯、月光、霓虹……甚至是音乐的夜,干干净净,不加修饰。因为这越看越深的夜色,像昨日的情节,很近却永远看不清。那些流动在小路上的乐趣,仿佛暴雨中流失的水土,当时何其寻常!前些日子,观明人仇十洲的《秋江待渡》,忽而心生感慨。猛然想到那些记忆就是自己的秋江,可我是不愿意抵达彼岸;还是根本就困在了水中央?三月,木棉又举起了火炬,照亮我的梦境:一只麻雀没有被急促的停车声惊起,灰色的曲线在雨中自在地消融。它们仿佛早已适应了新的环境。对新路心存芥蒂的我——十几年前那个孩童,也不得不承认它大大缩减了我回乡的路程。然而,当年那纵横交错的性灵的乡间小路,似乎已经融入我的体内,成了最敏感的神经。
现在,这神经又被宿舍楼前的景象所触动。走远路,我有桉树枝头上的斜阳,积水池上低飞的蜻蜓,将起飞又未完全解放的蒲公英……走近路,有的只是省时。两条并存的路让我不能不想起一些事情。
“……偏又流成愤怨,聚一堆黑色的浓烟/喷出烟囱,那矗立的新观念,在古城楼对面……寻去,不必有新奇的新发现,旧有保障/即使古老些,需要翡翠色甘蔗做拐杖/来支撑城墙下小果摊,那红鲜的冰糖葫芦/仍然光耀,串串如何旧珊瑚,还不怕新时代的尘土。”
这是林徽因的诗歌《古城春景》中的一段。这里的“古城”是北京城。唐朝时代的幽州,就是北京。唐人陈子昂那首脍炙人口的《登幽州台歌》便是在幽州州治蓟(古代燕国的国都)写出来的。
“北京旧城早就不见了,留下的纪录,只能追溯到十世纪的辽朝。辽朝在北京盖了新城。十二世纪的时候,金朝把北京城重新加大,在辽朝盖的城外面,盖了一个大四倍的城,把它套在里面。十三世纪,元朝灭了金朝,又重新盖了北京城,使它向北移动了。北京城墙和城门,是元、明、清等朝代在北京立都所留下的宝贵文化遗产,把北京建成一座四四方方的棋盘式都城,每一段城墙间建一道城门,城门与城门之间以大道相连。北京易帜以后,梁思成被任命为北京都市计画委员会副主任,对城市规划,他做了不少工作,提出过方案和许多建议。”
后来北京当局决定拆掉北京大城墙和城门楼,拆除的理由是因为原北京城的整个布局,是作为封建帝都,为满足当时的需要而安排的,当然不能满足一个现代化国家首都在功能上的要求。因为妨碍了交通,并限制城市的发展,而城墙拆下来的砖块,又可以用来造屋或铺马路。
说到这里,我仿佛看到了半个世纪前苍老而华美的古城墙。它就像一位深沉的老人向人们诉说着王朝的兴衰和变迁的秘密。作为历史的见证者之一的它们,被一声愚蠢的指令给毁灭了。向晚的落日里,也许还会有人听得到梁氏夫妇为抢救北京城墙声嘶力竭的吶喊。陌生的古城正繁华,天空云朵一片惨艳。于此,除了哀叹,我还能做些什么呢?连自己最亲近的村子我都无能为力。满天的蜻蜓又盘桓了起来。
十年前,“月朦胧,鸟朦胧……”。本来不想怀念,我只是想虔诚地请出一些文字来祭奠。祭奠那隐没了的乡间小路,祭奠一切失去自我的生灵。
秋雨过后的下午,觅一条断断续续的小路,去探访残剩的瓦屋。大门两边的对联破败得十分自然。庭院里是杂草的世界了,我却成了不速之客。惟偶尔潜入几只麻雀,刷新了我的目光。这也是一群受难的生灵:楼房里找不到住处,瓦屋又越来越少。左右两边的小屋怕也不用上锁了吧,因为只有蜘蛛愿意驻守。穿过里屋的正门,静卧在天井里的是一口废弃的水井。我庆幸自己还记得汲水的声音。散落在天井沟里的枯枝落叶,将一切修饰得恰到好处,看不出一点不协调之处。正厅两边的窗帘,也毫不逊色;轻易第接纳了时光的打磨和尘土的附着。墙角处的蜘蛛用猎物的残骸来记录了逝去的光阴。不看也罢了吧,移步逃出屋子。风吹过,吹落斜阳。无限好的黄昏里,此刻的屋子,已完全是一片飘摇的叶子了。透过薄薄的暮色,连默哀也应该是小心翼翼的。我有的更多的是遗憾。不远处是谁家的炊烟?不,那是笔尖叹出的长长的一口气。一切不都在预料之中的吗?我早该想到,小路的隐没,是童年走失的开始。而瓦屋也必将在闪闪烁烁的流光中,接受那在我看来近乎残酷的变迁。
精致的小路只活在记忆里,瓦屋难逃非命,麻雀也必将失去自己的领地;还有斑鸠、白鹤、白头翁、……时至今日,我觉得老鼠也是值得同情的。我的村子渐渐地失去了它的风骨。我不反对更新村子。可是那也要给旧建筑一些生存的空间吧。不要求全部保留,那至少要留下象征性的建筑吧。至此,我想这个糟糕的情况不亚于永远站在莱茵河畔或是密西西比河畔看黄河。所以,有些人因此永远不能把自己还给自己。乡村、城市也都一样。站在这一点上,我第一次感觉到乡村跟城市是那么接近,就像两个彼此安慰的眼睛。
现在,这两条并存的路,各怀善意。我之前关于剪刀的比喻何其荒谬!它们应该是两条相互握手的河流。可我已不再是那只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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