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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钗头凤》,关于陆唐及关于胡说八道

时间:2012-01-05 14:10:45     作者:冯显宁      浏览:18079   评论:0   

湛江师范学院 冯显宁

 

这当然是一个相当著名的爱情故事,还被后世之人改编了戏曲,广为传唱,声名大振。

毫不保留地说,这也是一个争议屡屡的爱情故事。无论是记叙梗概的几个笔记抄本在内容上互相矛盾,还是题词《钗头凤》存在年份偏差,抑或发生地沈园的归属说法等等,都带着不同观点的怀疑。然而有一点难于否定,无论如何,这就是一个充满传奇的故事,陆游的《钗凤头》词不仅只是一篇“风流千古”的佳作,更起到了加风添雨的作用

    所谓前人是非后人道,无论是花边新闻满天飞的今日,还是传播并不发达的宋朝,公众名人永远是说来说去的话题。更何况这是一个这么曲折又富戏剧性的事件呢?据《历代诗馀》及周密《齐东野语》的描述,我们大致可以知道大概。陆游年轻时娶表妹唐婉为妻,感情深厚(大概是青梅竹马的事情)。后因陆母不喜唐氏,威逼二人各自嫁娶。后陆游另娶,唐婉改嫁同郡宗子赵仕程。一次春游中陆唐及赵相逢于绍兴城南禹迹寺附近沈园。唐婉得夫同意,遣人送酒馔致意,陆游感于前事,遂题词于其壁上。

    事情远非如此简单,当然经过后人的想象,把故事写得更加故事了。

    晏小山有“犹恐相逢是梦中”句,但我无法从文字记载中推测陆游的心理变化,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相遇比“相顾无言”更具戏剧色彩。

    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想在陆游的一生中只有两件他放不下的事。一件是公事,是他念念不忘的收复大业。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但陆游绝不只是匹夫,而是一个受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儒化的书生士人。陆游的伟大恰恰在于他不敢放下责任,即便是在当时那个既不吃香也不讨好的时代。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这便升华并变成了陆游的灵魂。后一件自然是私事,在这里他生前有过伤心无奈痛苦,可能也曾经遗忘过或许时时犹如隔靴之痒,最后让他既怀念又自责。

    这个故事中,我说的是爱情,而不是伟大。爱情,历来是两个说不尽道不完的字。无论是卑微还是高尚,都为它思考过探讨过。爱情之于人生,我觉得在此可以借胡适先生给沈从文先生一句规劝来表述:爱情一定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一件事,但绝不是人生唯一重要的事。

    如果一个人爱一个人,在离异前爱得淋漓真挚,离异后藏得晦涩阴沉。我不知是该感动,是悲哀,是烦倦,还是其它。

    陆游在老态龙钟,奄奄西归的时间里,是这样的念念不忘: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做土,不堪幽梦太匆匆。其实是不情愿相信的,只不过是一梦醒来了而已。陆游这时八十四岁,他肯定有不少的人生感叹,不过他在诗中只给了沈园只给了唐婉。我不知道陆游写这首诗的时候,他是否卧病在床,他那枯枝老手还提不提得住狼毫,如果他写不下这四句话,或许是叫儿子进前记下的。我开始为陆游庆幸,如果儿子不是如他所言的愚笨,或是过了好奇的年龄,应该会问一句为何“幽梦”太匆匆。陆游至少难免老脸通红的局面。

    对于陆游而言,这段所谓的幽梦确实太过匆匆地到了梦醒时分。他或许不想醒来,就算明知是南柯一梦,也要紧紧抱着黄粱睡下去。外面是刀光剑影,是人喊马嘶,是流语诽言,是排挤谪放,窝在一个针毡做梦,既痛却舍不得醒。等到他猛然醒过来,但已不是鸡鸣时分,也非烈日当午,正是西山日薄。这个时候,什么扬花什么沈园什么幽梦甚至唐婉都是一瞬间的乌有。他才觉得寒心,觉得自责。

    一个人有幸被国事家事纠缠到八十五岁。在他死之前,除了看不到中原收复的失望外,还必须对一个女人感情的自咎和无地自容。

    比起陆游,或者唐婉更值得庆幸。这也是一个被后世赋予不少传说的人物,其中一个著名的一个就是她发明了名菜“三不沾”,可以说是一个厨艺大师。笼统地说她是一个“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美丽女人。然而所谓自古红颜多薄命,长得好往往是悲剧开始的老套原因。她郁郁而终,离世的时候也不过三十余岁。这正是一个女人终其一生最灿烂的时期,只不过她多多少少陪着泪水。

    我想,唐婉的死去是她的解脱。同时也符合了后人的煽情心态。

    或许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但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等到那一天。汤显祖说,情之至切,虽死而生。但故事不是戏剧,曾经沧海难为水,用来形容唐婉最恰当不过了。唐婉最终不过是一个抱恨归去的痴情儿。

    词史上一等一的大家李清照据说南渡后也曾改嫁,只是那个张汝舟实在不是什么好鸟。但赵仕程不仅仅是谦谦君子,更是一个伟伟丈夫。唐婉比李清照幸运,她没有遇人不淑,她是遇人过“熟”了。熟悉到可以从赵仕程身上看到陆游的影子。一个人刚刚遭遇了不幸,总是会从别人对自己的好中回忆起过去的甜蜜。

    约一千年前,赵仕程以郡中宗子的身份娶了一个改嫁的女人——郡中宗子多多少少都是带着皇家血脉的——这不仅仅是一个创举,其胆量还是胸襟气度照样让21世纪的大男人主义者汗颜。赵仕程一定倾慕年少时候的唐婉,只不过当这种心情得到满足时,他也顺其然地成为了这个故事里最心苦的人。

    看着妻子心里念着自己的老好朋友还不便发作,甚至还要心甘情愿地哄她开心。赵仕程肯定是一个好丈夫,如果他不是,他就不会陪着唐婉去沈园。

    那么好吧,来,到沈园里散散心吧。

    当时是什么时候?春天。江南的春天!多么美妙的季节!你只要一想就是“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情韵,再想便是“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境界。春天一定适合人们出到门外去走走。赵仕程也一定是说,去吧。所以这是真的来了,故事便成了故事。陆游和唐婉就东西南北地在沈园的桥上相遇了。

    生命中最幸运的是偶然,最糟糕的也莫过于偶然。

那一刻,没有人知道故事的经过。面对着被迫离异的爱人,原本两个人应该哭着红肿的双眼拥在一起,像所以爱情肥皂剧一般,然后是喧寒问暖,再依依难别。这绝对是最大限度的客观估计,但不要忘了他们身边恰恰站着一个赵仕程。即便赵仕程也识趣地退到一边,更宽容也情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们两个人也只能远远地看着对方,眼神里或许有惊喜,有伤心,有痛苦,有这有那(不会有怨恨),但只会吐出些不痛不痒的“你好吗”,然后两个人心有不忍却擦肩而过后在各自心中听别人的抽泣。

    只是赵仕程会有些为难,他不知道应不应该上来拍一拍陆游的肩膀,用来表示他的理解或者安慰。我想陆游更应该拍一拍赵仕程的肩膀,因为整个故事里赵仕程最有理由得到别人的安慰与理解。

    也许有人说赵仕程不在该多好,但他不在,两个人只能得到一阵一阵的难堪,不要忘记了还有在春游的来来往往的人们。

    陆游也是一个好丈夫。我想他也应该带上他的新妻子出来看看春天的沈园。只是很遗憾——他没有。

    按书载所说,唐婉为陆游送来了酒馔(不知道有没有“三不沾”,我想应该不会有)。但不知陆游是酒足饭饱还是不提一箸就在园壁上题了这首词: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后人有评词者称,全词无独出众而为警句者,上下阙三个单字叠用,既声之裂,亦情之不得已罢了。无论如何看,唐婉看满了两眶眼泪,后人看出了一阵唏嘘。

我们很难想象陆游的心情,但我可以推测到唐婉的悲痛和安慰。

 

      世情薄,人情恶。雨迷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长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如果说陆游词是文情俱烈,那么唐婉词则是文情俱泪。有不少人怀疑这是后世好事者所和,而非唐婉所题。我认为这个想法是可能的。像某些影视作品或文章描写他们三个人在沈园树下把酒谈情,那是不可能的。即使如此,这个好事之徒也是非常手笔。他可能比唐婉还要唐婉,他比任何人都把握了这个故事的基调与情绪。而如今,这两首《钗头凤》至今被刻在沈园以供后人观望。

其实我最期望赵仕程也来和上一首。可惜我们没有能够看到。据说赵仕程是陆游的文友,他和出来的词应该不会太差。最重要的是,他也是这出戏的主角,而不是“小丑”。

    我不知道唐婉之后有没有再写过只言片语,但陆游有。他是诗人,诗人总是能够把握情感的触动,而且也喜欢把它们写下来。

         采得黄花作枕囊,曲屏深幌闷幽香。

         唤回四十三年梦,灯下无人说断肠。

 

         少日曾题菊花诗,囊编残稿锁蛛丝。

         人间万事消磨尽,只有清香似旧时。

    这时的陆游六十三岁了,他老了,可是记忆力还很好。过去的事记得清清楚楚。只是物是人非,唯有寄望此情似旧情。

    过了几年,陆游就六十七岁,他再游沈园,看到当年题《钗头凤》的半面破壁,事隔四十年字迹模糊,他还是泪流沾襟。他不禁也写了一律记下此事。诗中带小序:“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四十年前,尝题小阙壁前,偶复一到,而园主三易其主,读之怅然。”

         枫叶初开槲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

         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

         坏壁旧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

         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蒲龛一炷香。

    我个人对诗中“妄念”一词最难懂,到底是什么事或愿望到了此时被陆游认为只是一种妄念,一个痴心妄想?可以肯定的是绝不会是对唐婉的眷念。那么或许是他一生最大的愿望,收复中原的大业在此时变成了“妄念”。

    后来在陆游七十五岁左右,他干脆把家搬到了沈园附近。“每入城,必登寺眺望,不能盛情。”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梦断香销四十年,沈园柳絮不吹绵。

         此身行做稽山土,扰吊遗踪一泫然。

    这两绝诗题就是《沈园二首》。我认为这是陆游写沈园诗中最好的两首。

八十岁,陆游梦游沈园(或许这时他的身体开始出现毛病了),及醒,感慨系之,做诗云: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

         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

         玉骨久沉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沈园在这些诗词里来来回回被咏唱,沈园在这些日子里成为了陆游的一个精神归宿。可以大方些说,陆游在这里把他最后的才气献给了回忆。回忆刚好脱离不了唐婉。陆游的话说得很缠绵,因为他不仅在说给唐婉听,更是说给自己听。他对这个女人带有内疚感,所以在诗中他不只是感慨物是人非,更带着这种曾经做错事的口吻。可以这么说,陆游怀念沈园思量唐婉是他另外一种方式的心灵解脱。

    东坡说:“人生到处知何处,恰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随着时间的流走,人生中有很多东西只是那一块“泥上的指爪”。所以有时候我想,一个人在生命的过程中可以得到一处让自己留恋不已的地方实在是很幸福的。

    唐婉如果不在沈园里遇到陆游,她真的能在不知不觉中得到另外的幸福。正是陆游的出现提醒了她的神经,唐婉是一个舍不得过去的人。舍得,舍得,有舍才会有得。歌儿都可以唱“有一种爱叫做放手”,舍不得放弃往往是得不到另外东西的原因。

    爱得最深往往希望得到的不再是一个人的心,而是他的全部。

    现在再回头说陆母拆开这两个人的原因也显得有些多余了。

    故事到了最后重要往往的不是原因而是结果。说到底,在陆游写出这么多诗歌的时候,他对唐婉的爱还会剩下多少。这些诗词的出现大概是一种回忆的冲动。对唐婉的情愫也许已成为陆游内心的一种莫名的习惯。

    陆游是一个懂得去怀念的人。懂得如何怀念的东西通常比较容易感动他人。但现在不是一个懂得感动的时代。现在是一个娱乐的时代,不是我们玩笑别人,便是别人玩笑我们。我们关心的并不是故事的本身,而是这三个人的纠葛。

    如果说爱情,我们要说赵仕程。爱情的伟大在于它有可能超越世俗。而赵仕程的爱情是超越当时礼教世情的。因为爱,所以赵仕程敢于娶被休过的唐婉,也是因为爱,所以赵仕程才对唐婉不离不弃。赵仕程给予唐婉的是爱而不是同情。因同情而造就的婚姻在过去是不存在的。

    赵仕程肯定是《红楼梦》所说的禀正邪之气而生的人物。只不过他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所托非人。

    故事最终也会结束。也许当陆游西去,在奈何桥的桥头上碰到还可能等在那里的唐婉,虽然不大可能,但故事总是有编造的可以。一个已是八十五岁老翁,一个正是三十来岁的妙龄妇人。我不能想象这个痴心的唐婉对着当年的表哥还会怎样。神女生涯原是梦,只不过唐婉是故事里醒得最迟的一个。

    算了,故事毕竟是故事。可能会有人更深入认为,一个连心爱女人的幸福都不能保证的人,当然不可能扛住南宋的半壁江山。当然了,我只是觉得,爱情和爱国八杆子也打不着。

    就最小估计而言,唐婉正是因为这段悲情而在宋代和后代人们的心里留下了说深不太深道浅不算浅的印象。只是这不是她想的,她的期望只是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只不过人生远远不只是如愿,更多的是其他。

    最后才是我想说的,我们所以被故事感动,并不是故事就是人生。人生当然不会是故事,只是不要忘了,故事说的往往就是人生。当然了,这句话是我的胡说八道。

 

    编者按:不能拥有的遗憾从来都是人间最美,大文豪陆游也不例外。作者以真挚的语言和精辟的诗句描述出自己对陆唐两人相爱却不能厮守的独特见解,带领读者穿越千年苦恋去体验大文豪的凄美爱情故事,不失为一篇值得细细揣摩的佳作!

                                               --夕雪      20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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