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大学    张宇婷

在整部《红楼梦》中，给我影响最深刻的不是黛玉、宝玉和宝钗之间的情感纠葛，也不是对一个家族兴衰成败的感叹，而是一对主仆——凤姐与平儿的关系及矛盾。

凤姐是贾府中最有心计的人物，在这个利害人物身边，隐藏着另一有心计的厉害人物，就是平儿。平儿在凤姐心中的位置很矛盾，首先是作为一个心腹丫鬟，平儿确实忠心耿耿，帮了凤姐不少忙，可以说凤姐在贾府中的地位是平儿帮忙建立的。在《红楼梦》第三十六回中，王熙凤疑惑几家奴仆送礼与她的目的，还是平儿说，“我猜他们的女儿都必是太太房里的丫鬟，如今太太房里有四个大的，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个月几百钱。如今金钏儿死了，必定是他们要弄这两银子的巧宗呢！”凤姐听了笑着说：“是了，是了！倒是你提醒了。”凤姐要管的是一整个荣国府，事情繁多，平儿便充当了一个秘书角色，而且是高级秘书。

在第六十五回，兴儿对尤家姊妹说凤姐时提到，“二爷原有两个，谁知她来了没半年，都寻出不是来，都打发出去了。别人虽不好说，自己脸上过不去，所以强逼着平姑娘做了房里人。”凤姐是因为脸面问题而让平儿做了房里人，但凤姐心里并不乐意，就像自己的秘书又做了自己丈夫的小三，况且凤姐性格是容不下人的，便有了“虽然平姑娘在屋里，大约一年二年之间两个又一次到一处，他还要口里掂十个过子呢”。于是，凤姐与平儿便出现了一个矛盾的关系。

但在平儿的心里，凤姐确是占了最重要的位置，这似乎很不合理，因为平儿是做了贾琏房里人的，在封建社会中，嫁夫随夫，平儿也应该是听贾琏的才对，但却不是这样。在第二十一回，平儿与贾琏在房内，凤姐不在，贾琏向平儿求欢，平儿却拒绝了，说：“难道图你受用一回，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见我。”比起做贾琏的妾，平儿似乎情愿做凤姐的丫鬟，这是为什么？在第六十五回有说道：平儿是凤姐自幼的丫鬟，陪凤姐嫁过来的丫头一共有四个，死了的死了，嫁了的嫁了，只剩下了平儿一个，再加上凤姐是从南边嫁过来的，平儿的亲人自然也是在南边，自然无依无靠，而且贾琏又爱寻花问柳，喜新厌旧，做他的妾也不是一个长久的依靠，所以平儿知道，凤姐才是自己唯一的依靠，因此她是一心一意地服侍凤姐，心甘情愿做一个丫鬟，甚至在凤姐不信任她，还冤枉她的时候，平儿都没有改变心意。在第四十四回，贾琏趁凤姐生日，在家与鲍二的媳妇偷欢，并说了些要治死凤姐，扶正平儿的话，不料被凤姐听到，便怀疑平儿，将平儿打了一顿，平儿有冤无处诉，一阵混乱过后，凤姐跑去贾母处告状，平儿被李纨拉到了园子里，在怡红院中，袭人笑道：“二奶奶素日待你好，这不过是一时气急了。”平儿道：“二奶奶到没得说的，只是那淫妇治的我，他又偏拿我凑趣，况还有我们那糊涂爷到打我。”从这句话看来，平儿明明是偏袒这凤姐，而且还对外人说贾琏糊涂，如果平儿看重自己是妾的身份，是断不可对外人说的。而且在贾母命贾琏和凤姐给平儿道歉时，平儿也做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贾琏对她作揖，而且说了一大通好话，平儿没有过多的反应，在面对凤姐时，平儿却“忙走上来给凤姐磕头”并说：“奶奶的千秋，我惹了奶奶生气，是我该死。”“我服待奶奶这么几年，也没弹过我一指甲。就是昨儿打我，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淫妇治的，怨不得奶奶生气。”这两句话不仅给了凤姐极大的面子，而且给了凤姐台阶下，同时还给出了对凤姐与对贾琏的态度对比，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奶奶在我心中是最重要的”。在今后的日子当中，平儿更以实际行动来平定凤姐的心，在第五十五回，凤姐说平儿没规矩，“满口里‘你’、‘我’起来”，平儿说：“偏说‘你’！你不依，这不是嘴巴子，再打一顿。难道这脸上还没尝过的不成？”凤姐说：“你这小蹄子，要掂多少过子才罢。看我病得这样，还来怄我。过来坐下，横竖没人来，咱们一处吃饭是正经。”我觉得这是凤姐对平儿说出来的最体贴的一句话了，叫她与自己一起坐着吃饭，也就是叫她暂时抛开主仆关系，与自己平起平坐一回，也是出于对平儿受冤的愧疚，对她一心向自己的感激。但平儿的反应却是“屈一膝于炕沿上，半身尤立于炕下，陪着凤姐儿吃了饭”，她是在表示，自己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奴婢，不敢与主子平起平坐。于是凤姐便对她深信不疑了。

第一个矛盾解决了，那第二个矛盾便是二人对贾琏纳妾的态度。贾琏在外头自作主张纳了尤二姐为妾，而且金屋藏娇，不给凤姐知道，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当平儿告诉凤姐贾琏在外娶了个“新二奶奶”时，凤姐暴跳如雷，抓着兴儿、旺儿一顿审问，知道了事情的缘由。从凤姐的言行中可以看出凤姐对这门亲事是绝不承认的，她啐兴儿道：“呸，没脸的忘八蛋，他是你哪一门子的姨奶奶？”当兴儿说尤三姐已死时,凤姐道：“这个人还算造化呢，省了当那出名儿的忘八。”这句话也是对尤家姐妹极大地蔑视。当兴儿说完，凤姐低了一回头，她在想什么？她是恨不得宰了兴儿，但是不行，若别人问起来，必定又要说她毒辣，容不得人，贾琏知道了，也不待见她，还会把尤二姐保护得好好的。于是她暂且放过了旺儿。一个人在盛怒之下还能有如此冷静的头脑，不简单。凤姐把尤二姐接进贾府，并好语相待，他这一接，在外全了自己贤良的名儿，又改变了贾琏对自己的看法，而且把尤二姐掌握在自己手中，又抓住了宁府的把柄，趁机敲诈，可谓一举四得。但最重要的还是如何逼死尤二姐。在第七回，凤姐在宁府中做客时，焦大喊的“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于是凤姐知道宁府不是一块干净的地儿，从宁府中出来的尤二姐，不管他是不是没品行，凤姐都可以借此逼死她。于是凤姐造谣，说尤二姐与贾珍有染，便助了秋桐的劲儿，辱骂得更加厉害，贾府中的下人也对二姐指指点点，更重要的是，贾母从刚开始夸尤二姐“更是个齐全孩子”，到后来骂她“可是个贱骨头！”于是“众人见贾母不喜，不免又往下践踏起来，弄得这尤二姐要死不得，要生不得。”贾母这一杀手锏一出，众人由暗地里指点到明目张胆地欺辱，尤二姐是想活也活不成了。这样，凤姐便不费吹灰之力解决掉了眼中钉。

与凤姐的态度相反，平儿对尤二姐是怀着一股怜悯之心，当知道凤姐虐待尤二姐，给她的茶饭尽是一些不堪之物，边看不过，自拿了钱财接济她，没想到被秋桐看见，告诉了凤姐，凤姐骂她“人家养猫拿耗子，我的猫只到咬鸡。”意思是：你不务正业，不听我的话，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平儿无法，若是继续帮尤二姐，凤姐便会对自己起疑心，所以觉得“自此也要远着了”。尤二姐吞金自逝后，平儿第二次帮了贾琏，第一次是抓到贾琏偷情的证据时瞒了凤姐，这可以理解为不想让凤姐平添烦恼。第二次的动机是不同的，她在与二姐对话时说“想来都是我坑了你。我原是一片痴心，从没瞒她的话。今既听见你在外头，岂有不告诉他的？谁知生出这些个事来！”尤二姐在贾府会不好过这是平儿早就想到的，因为她了解凤姐，但是她没有想到凤姐如此恶毒，秋桐如此可恶，二姐又如此软弱。所以，尤二姐死后，贾琏苦于无钱安葬她时，平儿偷了凤姐的二百两碎银给他，这钱虽不是很多，但对于平儿来说，凤姐是她的主子，而她能对尤二姐做的已经都做了，为什么还要背着凤姐偷她的银子呢，这不是一种背叛行为吗？如果被凤姐知道，她几年辛苦建立的地位不就一朝毁了吗？说起来，平儿还是有她的良苦用心，这二百两本是凤姐该出的钱，她不想看到凤姐因做得太绝而多生罪孽，而想让凤姐少遭报应，平儿这么做还是为了凤姐好。

  但凤姐还是遭了报应，积攒的钱财被抄了个干干净净，于是一病不起，又闻贾珍东窗事发，更加忧虑，怕尤二姐官司的事被捅出，自己脸面无存，于是只求速死。在凤姐落难时仍然对凤姐不离不弃的是平儿，他紧紧守着，日夜照料。贾母一死，凤姐失人心，更加孤立无援，平儿也一如既往。凤姐见平儿忠心耿耿，便越发依赖了平儿，有事只叫平儿，这说明平儿在凤姐心中已是亲人一样的位置。凤姐死后，平儿不仅拿出她的全部积蓄帮忙安葬凤姐，而且为了信守承诺，照顾巧姐，依然留在了摇摇欲坠的贾府中。

当巧姐被逼要送走时，平儿求刘姥姥帮助将巧姐接走藏起来，平儿这么做也是遵从了凤姐的话，在第一百十三回，凤姐病中与刘姥姥托付巧姐，“不然，你就带了去罢。”“你说去，我就愿意给。”“姥姥，我的命交给你了，我的巧姐儿也是千灾百病的，也交给你了。”这个“交给你了”有着两重意思，一是也帮巧姐儿祈福，而是当巧姐再有难时，请刘姥姥帮助巧姐。平儿听出了这两重意思，便下了这样一个决定，与刘姥姥一起将巧姐藏起来，她要保住凤姐的骨肉，她要完成凤姐的遗愿。

凤姐这样一个人，让她有平儿这么一个心腹，也是她的造化，平儿最终成了贾琏的正室夫人，也是她的好报，这一对主仆，她们的复杂的感情，以及最终结果，也让我感叹。在《红楼梦》中，凤姐与平儿是特殊的，这种特殊的关系，要慢慢地咀嚼整部书才能感受出来，读懂了，便会叹，叹她主仆性格如此相对，叹她主仆却又如此心意相通，也会叹恶人终有恶果，善行终有善报，一叹再叹，便稍稍懂了《红楼梦》的韵味。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