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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六行内的小诗

（泰国）曾心

（一）

大会主席吕进教授要我在会上从理论的角度谈小诗诗体重建问题，由于我不是搞诗歌理论研究的，只能结合自己创作小诗过程谈点感受。

中国小诗的源头在北京，最早扛大旗者是冰心。文化大革命期间转移到台湾，扛大旗者是张默。中国改革开放后，小诗的重镇转移到重庆，扛大旗者是西南大学博士导师吕进教授。

在泰华80多年的历史中，也不断有人写小诗，但未成气候，既没有写小诗群体的出现，也没有小诗专著流传。泰国小诗群体的出现是在2003年初，当年台湾诗人林焕彰主编泰国的《世界日报·湄南河》，他精心策划，在副刊上增设了一个“刊头诗365”，即一年365天，每天在刊头左上角刊登一首6行之内的小诗。此专栏像一双有魅力的眼睛，吸引了不少诗人投入写小诗的行列，形成一个写小诗看小诗的热潮。在短短三年内刊登了一千多首“刊头诗”，也发表了不少有关六行以内的小诗评论和点评。这是泰华文学史上前所未有的。

2006年7月1日在林焕彰和我的共同策划下于曼谷艺苑小红楼的凉亭成立了“小诗磨坊”，成员7+1，即泰国7人：岭南人、曾心、博夫、今石、苦觉、杨玲、蓝焰；台湾1人：林焕彰。象征着“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共同探讨六行小诗的新美学。中国大使张九桓欣悉也前来凉亭喝茶谈小诗。三年多来，小诗磨坊每年出版一本《小诗磨坊》诗集，已出版三集，还开了三次发布会，出席会议都在一百多人以上。“小诗磨坊” 还开设了博客，正式向全球华文诗坛展开六行小诗的传播工作，点击率已超过十万人次。在这种语境下，我出版了泰华第一本个人小诗集《凉亭》。今年十月中旬，由吕进教授点评的《曾心小诗点评》，在台湾和泰国以不同版本同时出版，台湾版取名为《玩诗，玩小诗 —— 曾心小诗点评》。

近两年来，在林焕彰先生的推动下，按泰国“小诗磨坊”的模式，先后在新加坡、马来西亚、菲律宾等地成立了小诗磨坊，共同探讨六行以内小诗诗体。新加坡和马来西亚也先后出版了（新加坡卷）《小诗磨坊》和（马来西亚卷）《小诗磨坊》小诗集。实践证明：“在六行以内的有限篇幅，展现个人内在蕴含的能量，存在着极大的可能性，而大多数诗人也都乐于接受挑战。”（林焕彰语）几年来，六行以内小诗诗体在东南亚各地得到认可、推广和发展，充分显示了“诗体重建”的成功实践。

（二）

六行以内的小诗诗体与一般小诗的基本特征相同。主要在于“它的瞬时性：瞬间的体验，刹那的感悟，一时的景观”（吕进语）。的确，我的许多小诗都在“瞬间”写成的。比如“油条”，我们经常当早餐配豆浆吃，习以为常，没有灵感。有一天，我经过唐人街 —— 耀华力路，看到路边有小摊贩在炸油条，我买来吃时，突然想起潮州人常形容两人相爱如“油条”，于是便捉住这个意象，暗喻“爱情”，写了一首小诗《油条》：

本来软绵绵

熬煎后

赤裸裸

紧紧相抱

不管外界多热闹

此时，只有他俩

吕进教授对此诗很欣赏，作了两次点评。第一次：“从油条而悟出爱情，智慧。”第二次：“身置象内，意达于外。我第一次读到此诗就击节赞叹，此是人间深爱的赞曲。”他还在《漫说曾心》的评文中写道：“诗人在议人生，诗人在谈爱情。他议了吗？他谈了吗？他只给了我们一根最普通不过的油条啊！”

六行以内小诗诗体的“瞬时性不是对小诗的生命的描述。瞬时性来自长期的情感储备和审美经验的积淀”（吕进语）。如我写的一首练功“悟境”诗，经过二十多年亲临练功“气场”的体验，悟到“空”境后，才写了小诗《入定》：

盘腿静坐

坐到肌肤

骨骼躯干

五脏六腑

归于无

空

仅仅六行，20个字，却“储备”和“积淀”了二十余年，才在瞬间中“分娩”。

唐·白居易有一首诗：《在家出家》：“中宵入定跏趺坐，女唤妻呼多不应。”这是写静坐敛心，不起杂念的入定前心境。我这首是写入定后“空”的境悟。“空”者，佛教指“超出色相理实的境界”。《大乘又章》：“空者，理之别目，绝众相故名为空。”

（三）

回顾中国小诗历史，多数写的是“晓畅自然、富于情趣的小诗”。但在六行小诗诗体，能否以小见大，滴水见太阳，写出一些大体裁，具有重大社会意义主题的小诗呢？我也做了一些尝试，如写咏史诗、政治诗、形势诗等。先看我写的《家史》：

三代沧桑

藏存于尘封的老烟斗

岁月的过滤

待我吐出时

依然是一缕缕的血丝

如烟似雾

在历代诗坛上，写咏史诗，一般都用叙事长诗，洋洋几百行，甚至上千行。我试只用六行来书写。不知能表达清楚吗？我当时心中无数，直至看到吕进教授的点评：“欲知诗的精炼，请赏此诗。”我心中才踏实了。

去年中东多处起战争烽火，又爆发全球的金融海啸。这样错综复杂的全球性的大问题，如从正面来写，非上百行不可。但我选用两只逃难的“蚂蚁”的对话，来反映这一重大题材。写了《哭诉》：

一只说：

“我的老家被导弹击毁了。”

一只说：

“我生的蛋都被人挖去吃了。”

两只逃难的蚂蚁

跪在地球上向天哭诉

吕进的点评：言此意彼，诗在诗外。

泰国历来是以微笑的国度著称。但自从军人政变，原总理塔信逃到国外避难后，在群众中出现“黄衫军”和“红衫军”两大派的对立，好像中国文化大革命中的两大派，造成极大的后患。于是我用洪灾后，留存无数的“沉渣”，写了《局势》一诗：

洪灾之后

给大地留下无数的沉渣

我追问青天：

如何把它打扫干净？

天无语

顿时下着倾盆大雨

吕进点评：泪飞化作倾盆雨。

看来六行小诗，体积虽小，只要扭捏得法，就可达到“一花一世界，一叶一佛来”。

（四）

六行以内的小诗诗体，在东南亚许多国家虽还属“摸石过河”阶段，但已得到不少诗人的响应，并以自己的创作实践来推动其地区的发展。为了使这一新诗体能健康重建，在审美艺术观点须进一步共同探讨。我想提供一点创作过程的初步体会。

1．创造意象。

“无象则枯”。（吕进语）小诗也“忌直、忌白、忌空、忌玄。“有象”即可避免以上“四忌”。一首小诗有好的意象，而且饱含暗示，就会给人“意象之外，有好开阔的天地”的感觉。如在泰国社会上，常见有的“侨领”出钱出力，可歌可敬，但往往财大气粗，咄咄逼人，家长作风很重，搞“一言堂”，只许自己滔滔不绝，不许人家讲话。我借用“雷声”的意象来书这种“霸气”。请看小诗《雷声》：

不许风说话

不许雨说话

刹那

闪电亮相

整个天地

只有一种声音

吕进的点评很有意思：“想起一首诗：‘独坐池塘如虎踞，绿杨树下养精神。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这是写‘蛙’的。意象虽有别，霸气相类。”

这首绝句写得如此形象，霸气十足，就是因为捉到“蛙”的意象。

2．情景零距离。

写诗，尤其写抒情诗，其中一个创造“意境”的巧妙艺术手法，就是“景为情用，寓情于景”。这种手法的特点：“情”与“景”开始是分开的，之间是有个位置“距离”。由于作者的“七情，应物斯感”，寻找到一种“景”作为“载体” —— “寓情于景”，才渐渐地“情景交融”。写小诗，其行数是受到有限的约制，如写六行以内的小诗，能否一开始就消除“情”与“景”的距离呢？

举一首拙作《浪花》：

跳出母亲的怀抱

追风逐雨

咯咯的笑声

突然撞到山脚

碎了

洒下尽是泪

诗中的情与景，一开始就是“零距离”，都同在一体中。“浪花”既是自然界的，也是作者本身的。在这里通过“浪花”本身的行为和表现，来表达在特定环境中寻找自由的心绪、追逐欢乐的情感以及在实际生活中受到挫折的血泪。

吕进对《浪花》作了很长的评语，其中说“它在多义性、多感性、多时性里获得永无终结的美学效应。”

3．若即若离。

吕进在为我的小诗160首的点评中，几次提到若即若离问题，在点评《大自然的儿子》一诗中说：只“离”不“即”，轻薄浮滑，捕风捉影；只“即”不“离”，粘皮带骨，平庸无诗。此诗的火候恰到好处：若即若离。

现举一首拙诗《老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