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雄: 2005年9月以后,您的角色从一个专业编辑、业余文学创作者变为一个专业“坐家”,有着什么别样的感受?您的“现在进行时”是什么?
陈振昌:您所说的“坐”家是指退休后赋闲在家、专门从事文学创作吧?赋闲在家没错,但我并不“专业”。不是没有时间,而是不太想写。有时闲得发慌,闲得无聊,闪过“写点东西吧”的念头,但最后还是不想往这方面多动脑子。原因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年轻时有成名成家的追求和理想,老了(包括临近退休之前那些年)就想“与世无争”。“争世”那是年轻人的憧憬。我也不是故作谦卑,我觉得自己就那样了,虽未“盖棺”,但已有定论,再写也写不出什么名堂来了。刚退休那一两年,也曾想过创作长篇小说。但思来想去,还是作罢。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理解“长篇”的,但于我,却有许多条条框框的束缚。我认为,一个“长篇”,几十万字,不说自己吧,就说读者,总应该在你的厚厚的文本里读到点东西,比如你的文字是不是给人一种愉悦,一种痛快,一种可以吸纳和借鉴的东西,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你就别写。又比如你小说里的场景,有没有几个章节(不说全部,全部更难达到)令人难于忘怀的、令人激动不已的描写,如果没有,那你还写什么?再比如,厚厚的几十万字,总该是我们这个社会,我们人类精神的一个侧面的叙说或体现吧,如果这个意思(或叫主题)也达不到,或模糊不清,那你还写什么?还有,也是最为紧要的,你能通过不厌其烦的“码字”,能码起几个见血见肉栩栩如生的人物来吗?如果这个标准(必须的)也达不到,那你就别写为好。用这些“条条框框”来度量自己,我觉得我做不到。许多真作家的作品(请注意:我用了个“真”字),我读后拍案叫奇、叫绝,而我,实在难以望其项背。真正的作家“天份”是冥冥之中注定了的,而我不是,所以我干脆就打消了这个念想。我们强调学习,强调刻苦,这没错。但伟大的作品,不是刻苦学习就能获得的。怎么才能获得,只有天知道。
我的“现在进行时”和大部分的退休老人没有什么区别。看看电视,散散步,打打麻将。和这些普通的人们“混”在一起,也挺融洽的,更有愉快的时候。有时我想,思想单纯的人未必就比思想复杂的人过得没意义。单纯有单纯的好处,单纯有单纯的乐趣。
陈雄:近年来,您虽然淡出河源文学界的活动,但没有淡出文坛,读者还经常可以从报刊上读到您的新作,说明您一直“在路上”,听说您最近又写了个“大东西”,能否让大家分享一下?
陈振昌:您说对了。我是有淡出文坛的意思。但作协的活动,让我去而我又想去的时候,我还是去了。但我不想发表自己的意见。我想去,一是想见见老朋友,二是想知道点什么,如此而已。至于偶尔写点东西,那是“失眠”之作,与其胡思乱想,倒不如碰到点兴奋的东西就追踪着往下想,反正也是睡不着。偶尔发点小东西,就会给人“在路上”的感觉。其实,大部分的日子都是随便打发的。
今年开春以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忽然萌发了写“环保歌词一百首”的念头。环保题材的意义,我想不必说了。现在是信息时代,只要不拒绝接收信息,都会知道她的意义。我萌生了这个念想后,不断反问自己:我能完成吗?能完成得好吗?经过一段时间的拷问后,我自问自答:我能完成,而且也能交出满意的答卷。——当然,非常好我就不敢说了。人,到底得有点自知自明才好。我之所以作出这样的判断,一是因为我从小就爱好唱歌。从小学到高中毕业,到中专毕业,到步入社会,我都是一位业余“独唱演员”,几乎次次都能得奖。小学里唱的歌,有些是三四段歌词的,我至今还能倒背如流。俗话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二是诗词歌赋我也有一定的功底,唐诗宋词我也读过不少,自由诗、现代诗我也有过思考和研究。三是我自认为是个有心人。比如唱卡拉OK,我比别人多长个心眼,一面唱,一面会用心去琢磨歌词的修辞、韵律以及整首歌的结构。四是我认为写歌词符合我的的创作个性、特点和风格。长的东西我写不好,我没有“马拉松”式的思维能力,而短的东西“正合吾意”,我的特点是“短平快”,这已经被我的微型小说和杂文写作的实践所证明。
《为地球母亲而歌——环保歌词一百首》已经付梓,由广东旅游出版社出版。到时就教于各位文坛高人。我没有想到我65岁后还能写出一本专著,我自然高兴了一阵子。
陈雄:记得您曾经说过,作家最需要独立的人格、深邃的思考,而杂文正好可以承载您的追求,可借之向社会发言、表达对这个世界的感受,您怎么看待当下的杂文创作,是基本沦落了,还是一直在进步?
陈振昌:我写杂文,纯属偶然。做了报纸编辑后,听同事说,言论是报纸的灵魂和窗口,于是我就尝试着写。当然,言论文章不一定是杂文,但杂文就一定属于言论这个大范畴。没想到的是,每写一篇,几乎都被《羊城晚报》采用,而且有的还被《文摘报》、《中华文学选刊》等报刊转载。于是,我就来劲了。您提到的独立人格,我认为,独立人格首先是要有独立的思想,独立思想不等于“与众不同”,不等于“国人皆醉我独醒”,独立思想指的是从社会人生的实践中产生出来的一种观念,一种看法,是个性化的,是发自心底里的,而不是人云亦云、见风使舵的。至于它和“人格”连在一起,那就是它不依附谁,更不依附权贵。有点独往独来、天马行空的意思吧。也只有这样,才会有“发现”,才会有自己的“演绎”。
对当下的杂文怎么看?这个问题太大了,我回答不了。我自己读到的,令我振聋发聩的东西不多。倒是一些隔靴搔痒的东西随处可见。杂文作品,光卖弄文采是不够的。
优秀的杂文作品,应该是智慧、勇敢、人格魅力的结晶,光有“勇敢”,没有智慧,徒匹夫之勇而已;有了智慧、勇敢,而没有涅槃式的人格修练,也产生不了磅礴大气、振聋发聩的杂文。所以有人感叹,鲁迅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是没有道理。杂文是注定要承载很重很重的负担的。不然,这个文学样式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陈雄:一直以来,河源的写作者也许存在一个共同的“瓶颈”,本身囿于一隅,而主观上对当下文坛新的写作需求、新的题材内容、新的叙事角度、新的创作技法研究不多、追求不够,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陈振昌:您这个提问抓到了河源文学创作的要害,就是您说的“瓶颈”。河源是客家地区,口头语言与书面语言有较大的差异,不像以现代白话文为语法规范的普通话地区,他们是“口书”一致,说出来的话就是书面语言,而我们呢,用我们的客家母语来创作,在表达上首先要“变通”为以现代白话文为语法规范的普通话,这就是我们客家母语的先天弱项。
要想创新,我认为首先要过“传承”这一关。换句话说,要有“国学”底蕴。看看我们河源作家出的集子吧,认真读一读,就会发现有些作家的底子很薄,修炼不够。光知道“创新”是不够的,重要的是要有底气才能创新。
我们不缺乏客家人的生活,我们缺乏的是“普通话”的文字表达。这个问题不解决,河源籍作家的作品难于上台阶。如果你不知道陈残云、秦牧、梁启超祖籍是广东人,光读他们的作品,你压根不会知道与他们是同乡。因为他们的作品,使用的是地道的、生动的、融会贯通的“普通话”。我们首先是中国人,然后才是广东人,我们应该用这个理念指导我们的文字运用。文学创作,也许有人会说,这不是削弱了作品的风土人情了吗?不对!沈从文的《边城》,写的是湘西的故事,风俗风情如画,不光湖南人看得愉悦,其他地方的人也看得愉悦。我们不能这样偏颇来理解作品中的风土人情。
读好书,提高阅读鉴赏能力,打好扎实的基本功,对我们来说,仍然是第一位的。虽然是老生常谈,我还是喋喋不休。有厚积,才能薄发;有薄发,才能创新。
还应该提及的是河源人的性格缺陷。有了一点小成就,在局限的范围内有点名气,往往沾沾自喜,浮夸自大,殊不知拿到全国一比,与名家一比,就小巫见大巫了。目光短浅,视野有限,受囿于一隅,往往是河源人的致命伤。这个问题不解决,冲出河源,走向全国,就是一句空话。我就真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就不懂得自卑。自卑是一种反省,自卑是一种进步,当我们与真正的优秀作家比较,这种自卑,就比出了自我的差距。偏偏我发现,我们河源的作者很少有人说过这样的话,倒是无厘头的胆大,无厘头的自信者不少。什么时候,河源人能克服这个毛病?
【编者按】学会谦卑,乃是人生一大境界。让我们重新审视自己,开始我们自己的“现在进行时”。
—— 子墨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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