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香遍地

——读《曾心小诗点评》

周 婷（西南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硕士研究生）

最近读到一本不可多得的诗集《曾心小诗点评》。掩卷沉思，似有所得。

在湄南河畔，“有八位志愿者，把五千年的石磨推动，夜以继日”。不管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他们带着“龟的决心”要“磨出一个小诗的春天”。这八位志愿者是：泰国诗人岭南人、曾心、博夫、苦觉、蓝焰、杨玲、今石和台湾诗人林焕彰。

2009年10月、11月由曾心著、吕进点评的《曾心小诗点评》分别在泰国和台湾出版，曾心又一次为我们研磨出了精神的食粮，把我们带进“小诗磨坊”的“诗国梦”。

小诗是出现于20世纪20年代初的一种中国新诗体式，盛行一时，引领风骚。1921——1925年，冰心、宗白华等小诗运动主将们创作出《繁心》、《春水》、《流云》等流传至今的小诗诗集。到了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小诗风潮再起，声势甚为浩大。跨过了世纪的钟声，如今，在“小诗磨坊”的引领下，小诗在泰华文坛又放出光彩。

曾心的《凉亭》是泰华文坛的第一部小诗诗集。这部诗集让泰华小诗香飘四溢，与世界华文诗歌交相辉映，为小诗的创作提供了可资借鉴的版本。曾心是泰国曼谷人，但毕业于中国厦门大学中文系，所以他的汉语水平相当高，是泰华诗坛的活跃人物。出版过多种诗集，也获得过多种奖项，作品被编入过多种选本。这几个“多种”足见诗人曾心的分量。

经过了九十年的发展，由闻一多始，中国新诗逐步由爆破转向建设。在世纪初，诗评家吕进提出了新诗“三大重建”的主张，即诗歌精神重建、诗体重建和诗歌传播方式重建，为新诗的建设提出了愿景。泰华小诗以自身的探索与成就，在客观上，支持、配合了诗体重建的努力。

小诗的第一个美学特征就是篇幅“小”。其实，篇幅短小本来就是诗歌的一个基本美学特征。《吕进诗文选》里有这么一句话：“对人不要护短，对诗一定要‘护短’”，就阐明了这一诗学原理。但是优秀的小诗，却寓意无穷，所谓寓万于一，又以一寓万。

翻开《曾心小诗点评》，可以强烈地感受到诗人曾心的诗艺水准。诗人带着他的淡定从容，在区区六行诗句之内，张开想像的翅膀，展开艺术的创造，建筑诗的太阳重新照亮的世界：

寻觅生活中

零散的星星

一个个吞进肚子

连梦带血

呕成

有规则有情感而成行的星星

                     ——《玩诗》

零散的字句，杂乱的情感，只是文学的原材料，只有经过呕心沥血的锤炼才能升华净化为“寓万于一，以一驭万”的小诗结晶。 

 篇幅短小就对“诗家语”有更高的要求。曾心小诗的用字之妙，恰到好处，这和诗人钟情“冷处理”的技法有关。请读他的《冰箱》：

感情煮腾的文字

放进冰箱冷冻

把水分吸干 再吸干

冷处理的文字：

多一个太多

少一个太少

真是懂得诗中三昧啊。感情激烈时，是没有诗的。诗不是情感的露出，而是情感的演出。诗是回忆起来的激情，是冷后之热，浓后之淡，多后之少。古有杜甫炼字，贾岛推敲，今有曾心玩诗，冷冻文字。妙哉！

收在《曾心小诗点评》里的小诗，写社会、写大自然、写情爱、写生的渴望、写人的心态、写风花雪月、写日常生活、写念经坐禅，可谓诗情不择地而自出。人间风情，世上百态竟聚集在六行之内。诗人对人间世界的敏锐的感觉系统不得不令人钦佩。他“视于无形，听于无声”，和花朵对话，与芦苇低语，诗人“情动而辞发”，读者“披文以入情”。

曾心的意象经营很值得称道，常常不落蹊径。普通的“油条”却能讲述人间至爱；转瞬即逝的“烟花”又能带来“满天五彩缤纷”；“浪花”“跳出母亲的怀抱，追风逐雨”却“洒下尽是泪”。诗人高超的意象手腕，使得读者顿觉诗趣盎然。曾心养花种树，他是“大自然的儿子”，总是寻觅着为大自然代言。这方面的意象尤其精彩。他“问花”写柳，体悟《苦瓜》皱了一身的“苦”，为《椰子》寻找一方净土，还让《盆景》告诉你：“在艰难的岁月，怎样生活得更美好”。真是“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堂”。对一花一草的关怀体现了佛家众生平等的理念，耐人寻味。

精炼的小诗宛如足尖上的舞蹈，立于方寸之地，肢体却无限延伸，丰姿绰约，自然动人。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小诗亦如此，“瞬间的体验，刹那的感悟，一时的观景”（吕进语）却蕴含深意，令人回味无穷。瞬时性来自长期的情感储备和审美经验的积淀。作为资深诗人，曾心却总是有着高层次的追求。“借问年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曾心的诗中常能看到他漫长的“怀胎”之苦，且读《老柳》：

长大了

越来越看清楚

天空比不上土地

越老越把头低下

——吻自己的根

    吻养育的土地

妙！不即不离，又即又离，乃咏物诗的特征。老柳是老柳，老柳非老柳，诗味正产生在这“是”与“非”之间，令读者去思索，去寻得个中真味。若不是历经沧桑，经过时间的洗涤又怎会珍视土地的平淡实在，往往年轻时最忽视的东西，却是生命之源，人生之本。这是曾心用生命换来的彻悟，发人深醒。

曾心的小诗偏爱哲理意蕴，但是却显然避免了头巾气和工匠气。饱含人生哲理的诗句却巧妙自然，平淡流畅。比如他的《火车》：

老祖宗留下

一个紧箍咒：

不许越轨一步

正正直直走

拐弯抹角

回去见老祖宗

这样写火车，真是奇思！这是诗人曾心的诗的发现。老祖宗留下的足迹到底确是正正直直的，还是追本溯源后才发现老祖宗走过的路竟也是拐弯抹角的？怎么样走才能不中了紧箍咒呢？这仿佛是个谜，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谜底。诗含多重意，不求其佳必自佳。曾心的火车满载着生存的哲理、人生的品味啊。

曾心出生在佛光辉映的国家——泰国，他是个修炼之人。经过二十多年亲临“气场”的体验，达到了入定后“空”的悟境，由此写出了小诗《入定》：

盘腿静坐

做到肌肤

骨骼 躯干

五脏六腑

归于无

空

“一心正持以入定，正观明了以开慧。”他的小诗中体现了人格的自我提炼，自我突破和自我净化，字句间禅机无限，闪烁着智慧之光。这正和吕进的人生格言“以入世的双手创造人生，以出世的双眼观察人生”相应和。曾心也惊叹道：“盘点吕进的点评，首先让我出乎意料的是，平时我修炼气功时所悟到的似梦似幻的点滴‘悟境’，所写下的出世的小诗，都被选出来点评了。”吕进是一位在出世和入世之间自由飞翔的诗评家，所以二人心有灵犀。

《曾心小诗点评》一诗一评、甚至一诗多评的形式，使得诗评互参，书有余韵。吕进用诗般的语言来评诗。一言半语，或进入诗内，或跳出诗外，不拘一格，生动活泼，极具我国古典诗话的特点，在点评中已自成其诗，赋予了小诗更深刻更多元的寓意。

诗人曾心和诗评家吕进在书中品味小诗，相得益彰，共同带领读者走过一段把玩小诗的美丽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