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年间的政治风雨，深宫大内的人物斗争

——读历史小说《张居正》

作者：广东商学院 07中文2班 杨  婷

供稿：华南农业大学绿窗文学社

读历史小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快感。尽管历史小说总是“七分实，三分虚”，但从其“七分实”中，我们可以浏览相关历史的概貌，纵连古今，超越时空的限制，在历史的天空中翱翔。而在“三分虚”中，我们能够体验小说情节的跌宕起伏，在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和爱恨情仇中，偶尔窥得的历史本来的面目，比那些严谨却枯燥，规范却掩盖了部分历史真相的所谓“正史”，来得吸引得多。

《张居正》就是这样一部历史小说。读这部小说，让我又重新体验了一回阅读的快感。其情节离不开的，依然是宫廷里触目惊心政治斗争。长长的篇幅，是明朝万历年间浩然的历史画卷；风俗人情的描绘，是令人窒息的政治倾轧中轻松的点缀；各具特色的人物形象，是深宫大内中徘徊的幽灵。

而最令人扼腕叹息而又印象深刻的，当数张居正生前生后荣誉地位的巨大反差。生前位极人臣，大权独揽，乾坤独断，连万历皇帝也曾为他御手调羹。然而，其死后却被曾经尊称他为“首辅张先生”的万历皇帝彻底清算。这是张居正独揽大权，专断独行，在小皇上跟前过于跋扈的疏忽，是万历皇帝释放内心压抑的变态手段，更是历史给世人开的玩笑。

有关张居正被清算的原因，除了上面提到的过于跋扈外，小说中还提到一件不知是虚构还是野史里记载的宫闱密事：小皇上与宫女们玩乐，被李太后撞破，勃然大怒。万历皇帝差点被废。而张居正则代皇帝拟了一份罪己诏，毫不留情地将皇上的丑事公之于众。万历皇帝颜面尽失，并因此记恨于张居正。

而另一种说法则见于著名历史学家黄仁宇的学术论著《万历十五年》。他认为，张居正死后被参，是起源于万历皇帝不承认张居正生前所实施的丈量土地的数据，因此，执行土地丈量的官员（即执行张居正之改革者）“一概被指斥为佞臣”，“反张的运动由此揭开了序幕。”^①

是皇帝记恨也好，是皇帝“好心干坏事”也罢，这都不是这里所要讨论的重点，只是想为这一悲情人物的命运下两个历史的注脚。在历史上，张居正的确勤于政事，立志有所作为，干一番大事业，竭尽自己所能担当好顾命大臣的角色，悉心教导小皇上。但在处理皇上的宫闱密事上，却依然不改铁面无私的本色，连天子的脸皮都敢扯破，这无疑是自掘坟墓。“水至清则无鱼”，张居正风驰电掣般的手段似乎已经预示着其身后几乎令所有人心寒的下场。

其实，对于这一点，张居正是有极为清醒的认识的。小说第二部《水龙吟》中讲到，当时国库极度空虚，张居正只好联合户部，以胡椒苏木代替官员们的俸银。尽管这件事实行起来困难重重，但张居正依然硬着头皮进行下去，最重要的原因是他获得了皇帝及其生母李太后的支持。然而，当李太后向他施压，勒令皇室成员（特别是太后的父亲和弟弟）的俸禄不得以胡椒苏木代替，需得照例发放白银时，张居正就幡然醒悟了：皇室成员的利益是万万动不得的！然而，他还是以雷霆万钧般的手段，一步一步地实施他的改革，丈量土地，改革赋税，实行“一条鞭法”等等，救朝廷于国库空虚的水深火热之中，力挽狂澜于不倒，体现了一位政治家超凡的魄力和长远的目光，即使得罪一众豪强也在所不惜。金庸先生说，他欣赏《张居正》，是因为其不顾个人成败，决心为了国家，反对特权，打击豪强，坚持制度与法制。若是其做事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又何以成为一位出色的改革家，又如何创造万历年间朝廷欣欣向荣的新局面？在这里，小说先巧妙地点明了张居正内心的想法，通过对比其想法和行为的巨大反差，为读者展现了一个几乎是一心为公的政治家的光辉形象。

所以，小说的成功之处，在于把张居正塑造成这样一个充满传奇色彩和争议的人物，让人在惋惜其处事过于强硬的同时又敬佩其不顾个人安危的铁腕手段，可叹又可敬！

张居正就是这样一个心无旁骛一心为国的政治家吗？如果小说仅仅写了其政治生涯，那么张居正这个人物就未免显得过于神化了。小说的另一个成功之处，就在于写出了张居正作为一个普通男人所具有的七情六欲，大大增加了人物的真实性，使其显得血肉丰满，可以亲近，而并不是一个高高耸立于历史神坛上的人物。

说到张居正之“情”，就不得不说到小说中其红颜知己——玉娘。或许历史上根本没有玉娘这个女子，但小说安排她出现，便在属于男人们的政治斗争中增添了些许的温婉情调。看着小说中的张居正下朝以后急急忙忙地赶往藏着玉娘的积香庐，陪着她弹琴写诗快乐悠游时，我常常会心一笑。有严肃的一面，也有怜香惜玉的一面，这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然而，小说设计玉娘这个人物，并不只是单纯地让她来调节小说浓郁的政治氛围，而是有其特有的文化意义的。她一开始只是男人们手中的一个玩物。但是，当她有感于自己身份的“名不正言不顺”，当她得知张居正将其恩人邵大侠处死时，她毅然离开了张居正。至此，她完成了从一个玩物到具有独立人格的女人的蜕变。她还深爱着她的张老爷，但是，性格中的刚烈决然和知恩图报的高尚品质，最终还是战胜了心中对张居正的眷恋。小说的最后，玉娘再一次出现，再一次表现了她的有情有义——喝毒酒死在张居正的坟前。有学者认为，在这时候，玉娘“超越了自身，也超越了‘玩物’的文化意义，上升为持守万历新政的正义者的诉求，以至张居正的人生悲剧有了更为深远的意义。”^②我对后两个分句所说的观点有所保留，但玉娘之死的确不是简单的殉情，她的死，在烘托了苍凉的氛围外，至少彰显了人间尚有感天动地的脉脉温情。

而与张居正的命运休戚相关的，则是万历皇帝。小说中万历皇帝的蜕变，也处理得相当巧妙。从懵懵懂懂的幼主到有强烈权力欲的君主，不是一个贸然的转变，而是在李太后、太监冯保和首辅张居正的调教下令人欣慰的成长。然而，这又是可怖的，因为当万历皇帝有了独断专权的政治欲望后，那些曾经教导他、给他种种建议的人，都成了他的绊脚石。这就构成了他极为矛盾的心理，既想亲政，又摆脱不了对张居正和冯保的依赖，也促使他作出几近变态的报复。除了对张居正的清算，对那位曾经尊重的大伴冯保，也毫不留情地将他逐出宫廷。说他贪墨要惩治他只是一个借口，想“清君侧”独揽大权才是真正的目的。还记得小说的第三部最后一章，小皇帝面对血腥不已的杖梃场面非但不觉得恶心，反而有君临天下，能够左右别人生死的快感，已看出他权力欲膨胀的端倪。物极必反，他受到的掣肘越多，他反抗的心态就越强烈。这体现在对张居正的彻底清算，和以后长达三十年的消极“罢工”之中。

张居正能够顺利登上首辅之位，不得不感谢一个人——掌印太监冯保。此人善于钻营，贪财无数，对万历皇帝也说不上忠心耿耿，但赫赫内相一夜之间就变成了阶下囚，还是充满了令人凄凉的意绪。在冯保被抓的这一幕中，冯保尽管已经四面楚歌，却还潇洒自如，在只点燃了一支蜡烛的昏暗厅堂里，抚着古琴，让歌女唱着《四时乐》。越是潇洒，就越反衬了其内心的伤感与绝望，悲痛与仓皇。整个场景深沉压抑，渲染着无尽的苍凉氛围，和冯保认命服输的无奈和悲哀，与邵大侠的慷慨赴死形成强烈的照应。

歌女所唱的《四时乐》，是一首插曲，却插得恰如其分，读后令人感慨万分：

看穿世事，

静养潜修，

暑往寒来春复秋，

百岁光阴不我留。

寄身清流，

泛一扁舟，

安排卧榻，

天地悠游。

寻什么名胜山景，

登什么舞榭歌楼，

讲什么英雄豪杰功名富贵，

读什么《三坟》《五典》《八索》《九丘》。

到春来只需读李太白的《桃园序》，

牛衣醉月、秉烛夜游；

到夏来只需读王羲之的《兰亭序》，

茂林修竹、玉带清流；

到秋来只需读欧阳修的《秋声赋》，

星月皎洁、银河横秋；

到冬来只需读孟浩然的《兴雅志》，

踏雪寻春、诗酒相酬。

雪压山头，梅占魁首，

梅雪争春，闲持酒一瓯。

白雪诗，梅花酒，

与老头陀促膝谈心情意相投。

道什么闲愁万斛，

琴棋书画消长昼；

说什么封侯拜相，

渔樵耕读过春秋。

看江山无边落木萧萧下，

学高人南窗倨坐傲王侯。

回头看，名利场上多少痴迷客，

扰扰攘攘，可叹无止休。

直羡他，野草溪边老钓翁，

踏月归来，却道天凉好个秋。

可能长期身居高位，每天都只想着如何敛财揽权。而当风声鹤唳，就要身陷囹圄之际，才幡然醒悟，原来一切一切的功名权利，都只是粪土烟尘，终究要随风而散。“带不去白璧黄金，留不住朱颜皓齿”，昨日的辉煌，终究要在此刻埋葬，纷纷扰扰，只是梦一场。倒不如像曲子里所唱的那样，读闲书，乘扁舟，寄清流，落得个闲适自在，于山林溪涧，悠游叹人生！

这首曲子，代表了冯保在失势之时对人生的慨叹 ，但很容易令人联系到整部小说，联系到这部小说的主人公张居正。我个人认为，小说的基本论调是赞扬张居正不顾个人后果披荆斩棘勇于进行改革的精神，并肯定其改革成果的。然而，在这首曲子中，却表达了不要贪恋权贵，羡慕隐居避世的情绪。这里面，作者有替张居正死后受到不公正待遇感到不值，但是否也有对小说中汲汲于富贵权利的一干人等的感叹，甚至是嘲弄？

优秀的小说不是人们茶余饭后无聊的谈资，而是像这部《张居正》一样，犹如一杯正宗的西湖龙井，如果细细品尝，便会齿颊留香，更让人禁不住去思考，思考小说的意义，思考小说深层的文化内涵。

小说的最后借金学增之口再一次赞扬了张居正一心为公，不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的大无畏精神。之前在读小说的过程中，我一直觉得小说没有对张居正落得悲惨的下场的原因作出明确的、深层的分析，是一个小小的纰漏。但现在想来，或许这才是小说应该作出的情节安排。毕竟这是小说，而不是学术论文。作为小说，以这样一个极具争议性的人物为题材进行创作，获得评委们的一致称赞并最终夺得第六届茅盾文学奖，是极不容易的。

注：①【美】黄仁宇，《万历十五年》，P17，中华书局，2007，1.

②《张居正》“玉娘”的文化意义与人性表达，作者：阮忠，海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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