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校园文学网

首页 > 原创> 杂文·评论·奇章

古 调 不 弹 之 风

时间:2009-11-29 10:36:20     作者:华南师范大学  钟玉瑜      浏览:18070   评论:0   

  

                                                                         ——读《家》  

 华南师范大学  钟玉瑜  

    我不知道巴金是如何从这个空气当中充斥着是是非非、苦难接踵而来,正承受着灭顶之灾的大家族当中抽身而出。当我掩卷沉思的时候,心里酸酸楚楚不知是什么感觉,让人如何忘却刚刚结束的最后一幕,是《家》中的每一个人物让我心绪多变,时而爱时而恨。看着巴金用笔杆将人物的精神和肉体一步一步推向死亡的边缘,如何叫人不生怜悯之心。虽然我知道作者也是痛彻心扉,强忍着伤痛却还要扮演侩子手,将这些好朋友一个接一个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当这些好友接二连三离去的时候,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袖手旁观。作者看到了制度的双手沾满世人鲜红的血,然后还不以为然地一笑置之接着拂袖而去。我想此时此刻的他,心早已碎成一片一片,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空气中还散发着又腥又甜的血腥味,仿佛还残留着刚刚逝去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人喊马嘶场面的遗迹。士兵们情愿马革裹尸,为的只是凝聚微薄的力量以唤醒光明。真可谓是一部哀感顽艳之作!  

    这部文学奇葩是构建在巴金本人的亲身经历之上的,我如身临其境般感受到作者爱恨交织的情感,在这纵横交错的情网中,他的每一次取舍都饱含了难以估量的辛酸与痛楚。巴金有炉火纯青的文字驾驭能力,在他犀利的词锋下,我看到千疮百孔的梅表姐,聊以卒岁的觉新,秉性温和的瑞钰,苦苦挣扎的觉民,青春靓丽的蕴华,涉世不深的鸣凤。他们有的人做了“无谓的牺牲品”,有的人做了“自由的捍卫者”。作者呈现给我们的是一幅前赴后继、英勇向前、不断争取,足以震撼世人的世态图。他毅然决然地让墨守成规的旧道士倒在前方,而誓死都要破旧立新的新人类踏着他们的皑皑白骨前行。这是一个必不可少的过程,也是一场流血牺牲的争斗。  

   

高墙大院中的病态  

    首先要感叹于作者巴金总揽全局的眼光,开篇字字珠玑,呈现给我们整个高公馆的内部状况。风雪有来踪而无去迹,“它将长久地统治着这个世界,明媚的春天不会回来了”,这预示着整个高公馆的未来。感情基调定格在寒风刺骨,没有一丝暖意的冬天。哀叹的雪花、寂寞的街道、孤独的灯火,渲染了寂若死灰的自然环境。  

    高公馆里其实热闹非凡,觉民和觉慧在准备着演戏剧,一群太太正在麻将桌上交流探讨。社会上开始流传校园取消女禁的消息,有几分新思想意识的琴信誓旦旦要与男生在同一屋檐下上学。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安静祥和,与高墙大院外的情景形成巨大的对比落差,让人煞那间忘却了风雪,忘却了黑暗,忘却了夜!也不由自主开始怀揣着美好的心情去欣赏周围的一切。  

    生活平静得不曾见到一丝波痕,一切都在原定的轨道当中,压着紧紧相连规律周密的齿轮匀速前进着,只是偶尔也会传来几声主子对奴婢的责骂声。在这个高公馆里,一切都是由老太爷做主,他是每个人的命运之神,他就是一切权利的象征。这如死水般的宁静中最令人瞩目的是觉慧,他时而会在家里“发疯”嘶叫狂吼,这样的自由独他所有。  

    在这个高公馆里,每个人的所思所想都大相径庭,只有在深夜,才可以面对自己的内心,打开自己“灵魂的一隅”,“得意的人满意的睡熟了,不幸的人在被窝里悲泣自己的命运”,这就是整个高公馆的生存规律。我们的主角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下燃烧自己。  

    琴要去上学,却遭到亲人闲言碎语的攻击,那些三姑六婆最擅长的便是说三道四。这样的生活平静得不曾泛起任何涟漪,然后,枪炮声扰乱了生活一板一眼的节奏。大家东躲西藏,一切都如闪电般来得那么快,连喘息都来不及,这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除了生存只剩下生存。不知是否必定要有巨大的变故,人们才可能去痛定思痛。当枪炮声闪过,一切就又回到原点,好似生死关头的那种恐惧早已销声匿迹了。大宅子的生活原封不动地被请回来了,专制的继续专制,反抗的依旧反抗。每一个人的言谈举止已经庸常到无法再庸常。  

    老太爷病倒了,大家就合起伙来玩“捉鬼游戏”,连克明这个喝过洋墨水的人都无力反抗,只好昧着良心跟风,让“每个房间都受到那种滑稽,同时又是可怕的骚扰”,让那些愚昧深入骨髓的人类操控一切。最后老太爷离去了,“众人都忙着死人的事情,或者可以说忙着借死人来维持自己的面子,表现自己的阔绰”。这就是高公馆,在和平的、爱的表面下是仇恨和斗争,是愚昧和迂腐,是残酷和冷血。  

   

美丽世界里的悲哀  

然而,这仅仅是一个高公馆,墙院之外呢?这个世界的时局会带给这个家族怎样的撼动?《新青年》开办得如火如荼,年轻人热血沸腾,为了国家为了事业,青年人满怀热情纷纷涌向新文学思想,中国的社会像炸开了花,四处散播着新生力量。  

受到这种思潮的冲击,觉民和觉慧如痴如狂地阅读新文学报刊,《吃人的礼教》,外国文学《宝岛》和《复活》,还有一批激情昂扬的年轻积极分子:慧如、陈迟、倩如等,他们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激情回应着社会的号召。他们以青年人的聪明才智,凭借自己的力量宣传新思想,他们如饥似渴地阅读作品,文章如喷发的岩浆源源不断。  

    但是,在高公馆里似乎只有琴一个人才明白觉民和觉慧,而其它的人都在过着因循守旧的生活。当新的思想意识还未完全攻破根深蒂固的旧传统思想时,仍然是旧思想掌握着人们的命运,没有一个人可以逃过命运的安排。觉新与梅芬,两个心心相惜的人,却硬生生的被分开。面对着父辈们的棒打鸳鸯,没有一个人敢据理力争,即使是两个当事人也没有站出来反抗。她们也有不满,他们也曾痛心,他们也会流泪,但泪水永远只停留在被窝里,浸湿了厚厚的棉被。他们只会背着别人默默的忍受着一切不公正待遇,好像这就是她们必须承受的打击和压迫。梅表姐的死最终将她从黑暗中解脱出来,她躺在冰冻的棺材里并不一定会感到寂寞,她可以沉沉的睡,不再受煎熬,到阴间去享受在人间从来没有过的安宁。这一切都缘起于旧势力的霸道,两家父母因为琐屑的私人恩怨而不惜糟蹋了儿女的幸福。老太爷正是这样的一个时代标杆,他眼里只有自己的面子,而从来不顾及年轻人的幸福。或许他自己曾经也是个被残酷毁掉幸福的人,他是个自己做了傀儡却还要别人继续做傀儡的人,所以在他的人生字典里不曾存在“幸福”两个字。“四世同堂”,祖孙四代同台吃饭,然而每个人的心中所回忆的所憧憬的天差地别,这几代人是永远不可能相互理解的。  

    觉慧抱怨说:这个家里充满了斗争,尔虞我诈,只是为了争点财产。他时时觉得“在这个家庭平静的表面下有一种待爆发的火山似的东西”,这也正是他对旧式家庭必然灭亡的一个预言。  

    在这个大家庭里,每个人都有各有千秋的故事可以诉说,每个人都竭尽全力去守护故事的秘密,每个人都在心底里不停地为一己私利盘算着,每个人都在为维护这种体面而自我牺牲,每个人都以冠冕堂皇的责任为借口去逃避改变,即使是觉慧也曾因为家庭而摇动浮摆。  

   

古调陈词下的罪恶  

    在这样一个不可选择的时代背景之下,在这样一个特定的地点里,在这样一个新旧思想碰撞出激烈火花的家庭中,每个不同性格的人都会有不同与其他人的行为举止。  

    素来怯懦无主张的觉新,在他的内心里“无抵抗主义”和“作揖主义”才是最神圣不可亵渎的,无论在何时何地,他的心里总是隐藏着“一个寒冷的,飘雪的,无情的,漆黑的夜”。社会的桎梏太多,久治难愈的社会痼疾正是觉新心里那块永远不可移动的石头。觉新不是自由的,他被太多的东西束缚了手脚,每一条“吃人的礼教”好似紧箍咒紧紧套着他,不曾有一分钟的松懈。他是一个为旧制度所熏陶的失掉反抗能力的青年人。当逼婚大难临头的时候,他没有“一句反抗的话,而且也没有反抗的思想”,他也曾做过“才子佳人的梦”,但他“不大用思想,也不敢多用思想”,他活着似乎只是为了挑起家庭的担子,成为这个家族的傀儡。这是人生的第一次打击,他做了这样的抉择。  

梅芬在痛楚追忆中消瘦死去,香消玉殒似乎就是为她而准备的。老太爷也死了,这个旧式家庭终于崩溃了一半,这时瑞钰被迫移居城外,作为丈夫和父亲的他,却没有勇气站出来阻止这一切,眼睁睁的看着迷信的旧习俗杀死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前程和两个女人的死始终没有唤醒觉新,他不明白自己的妻子是在等待他孔武有力的臂膀,瑞钰感到孤独无助,但是期望总是带来失望的结局。觉新也曾想要振作,但是他没有看到新的希望,旧思想早已蒙蔽了他的心,他的眼睛除了黑暗再也看不到光明。对他而言,旧思想再迂腐也是他的精神支柱,如果真的要强行剔除掉,他只能选择走向毁灭。他最终“变成一个有两重性格的人:在旧社会里,在旧式家庭,他是一个暮气十足的少爷,他跟他的两个兄弟在一起的时候他又是一个新青年。他依旧继续阅读新的书报,继续过着旧式的生活”,或许这才是真正适合他的生存方式。  

    觉慧是个新生力量的代表,他非常热衷于外面的新世界,是个“人道主义者”,所以他从来不做轿子。同时他也是个天真浪漫的孩子,他对鸣凤的爱是那样的纯洁无暇。他认为“身子是自由的”,并没有什么东西束缚他、阻止他。在他的眼中“祖父的房间跟衙门差不多”,每个人的命运就是在这个官老爷的府邸被裁决出来的。在读《复活》的时候,觉慧的心里感到丝丝触动,他常常想“我们这样一个家庭将来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唯独他看到了中国人的奴隶性,看到中国的下一代人正接受着奴隶般的教育,他感到万分痛惜。在他的血液里处处滋生着反抗的因子,因此他觉得寂寞包围了他,自己好像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自己“跟这个大家庭一天一天地向着两条背驰的路上走”。最终他反抗了自己的爷爷,那个太上皇似的人物。  

    鸣凤的死是觉慧成长中的一个重要阶段,他眼看着整个世俗礼教和整个高家变成杀害鸣凤的凶手。他觉得眼前的一群人都不是人,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把人当做人来看待,整个世界并没有因为鸣凤的死亡而多一滴眼泪,依然是静若死水。这真是当头一棒,让觉慧变得不再浪漫了,在他的心里爱早已经超越了恨。绝不做“任人宰割的猪羊”,于是他鼓励和帮助觉民追求自己的幸福,但是竟然连他们最爱的大哥也没有站出来帮助他们。“家,在他看来只是一个沙漠,或者可以说是旧势力的根据地,他的敌人的大本营”,这更加笃定他离开的决心。觉慧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和挫败当中成长起来的,他选择了离开,去追求新的生活。  

    觉民是个两面挣扎的人物,他既接受新思想又同情觉新。他在觉慧的鼓舞之下,开始拒绝听命服从于家庭,他是介于觉新和觉慧之间的人物。如果说觉新是守旧派,那么觉慧就是革命派,而觉民就是改良派。他比觉新有勇气,在他也受到与觉新同样的逼婚威胁时,他不顾一切地反抗,不愿意重蹈觉新的覆辙。其实,我认为觉民和琴才是幸福的。在所有的有情人当中,他们并不是最勇敢的,但却是最终获得幸福的。梅表姐的死对于琴来说是个打击,也是个鞭策,加快了她和觉民与这个家族反抗的步伐。她是个幸运的女子,从小不用缠足,还可以上学识字,因为她有一个“比别人的妈妈开明一点儿的妈妈”,这正是幸运之神赐予她的,这也为她的反抗奠定了基础。  

     梅表姐与瑞钰都是时代的典型女性,他们遵从“三重四德”“三纲五常”。他们心里有话不敢说,其实他们是在等待,在等待觉新,为了维持传统女性的矜持,为了维护整个家族的颜面,不曾把心里话讲出口,最终做了阴间的冤鬼。死对于他们而言是唯一的出路,这是作者不再愿意看到他们受苦而狠下心肠所做的安排。  

    这个家族就这样一点一滴地被整个礼教、整个制度、整个迷信毫不留情地吞噬了。  

   

  

    这是一部令人赞叹不已的作品,情节层层推进跌宕起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处处充满矛盾和彷徨,在作者奇崛文笔的引领下,我们历领了那一个时代的风貌的一角,却窥探到那个特定时代的毒瘤所在,给人留下广阔的思索空间。  

    作品有两条主体线索:一是外面的世界正发生惊天动地的巨变,震慑了许多有为青年。二是高公馆的悄然变化,尤其是人物的思想蜕变。双线进行,更多层次的向我们展示时代的面貌,两条线既单独发展又交叉进行,相辅相成,从任意一条线索都可以搜寻到另一条线索的发展脉络。  

    这是作者巴金的一个探索,对我们而言是一个启发。他以逼真的笔触和纤细的感受力,竭尽全力从生活出发,赋予人物充分的生命力,让人物真实可感呼吸可闻,让我们与人物同在。即便文字的叙述已经结束,而我却迟迟未走出作品,仍在时时反刍。作者最后预言:梅的时代快要完全消灭了,而让位给另一个新的时代,这就是琴的时代。我想这是必然的

   

   

                                                       

   

责任编辑:
下一篇: 青春祭
0
欠扁
0
支持
0
很棒
0
找骂
0
搞笑
0
软文
0
不解
0
吃惊

网友评论仅供其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本站立场。

  •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