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赞歌　　

                                                              ——《迟桂花》赏析 　　

                                                         华南师范大学  廖奕聪　　

郁达夫在文学创作上主张“文学作品,都是作家的自叙传”，个人的生活经历常常成为他的创作素材。郁达夫的晚期作品《迟桂花》以第一人称叙述为视角，更加突出了作品的自叙传色彩，并在作品中塑造了使人怜爱的人物形象——莲，并赞美她人性的美好，对翁家山令人心旷神怡的大自然景象作出了高度的赞美，而象征着朴素、纯洁、耐久、顽强的迟桂花也在读者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第一人称叙述的视角使这篇小说散文化，读者轻松地进入作品的世界中，像是作者在向读者讲述自己的经历，这样就拉近了作者与读者的距离，小说中的“我”似乎比其他角色更透明，更易于理解。从小说一开始的翁则生写那封信中所描述的“著作竟积成了八九册之多”的“我”，就让读者感到十分亲切，认为这是郁达夫在讲自己的故事。从信中得知，翁则生和“我”是十多年不见的同窗好友，更可以说是知己，只有“我”和翁则生“往来得最亲密”，晓得他的豪气和雄心，时常劝勉他，带他去散步闲游。这里的几句描述就让我们感觉到小说中的“我”是一个对朋友真诚厚实的人。而到了小说后面，“我”在去翁家山的路上和到了翁家山之后都是以一种恬淡、从容、归真的心态来游山玩水、亲近自然，听说了则生妹妹莲的烦恼时，“我”非常热忱无私地帮助她，对自己的一念邪心又坦诚地告诉莲，并表示真诚的忏悔之情……这样一个“我”不正是后期郁达夫经历过种种人生挫折与苦难后的一种积极人生态度和人格魅力的真实写照吗？　　

莲这个人物在作者笔下写得活灵活现，她天真、活泼、腼腆、柔和的性格和纯洁的心灵净化了“我”的贪鄙和邪念。且来看作者的描写，“我”第一次见到莲的时候，她一看见我，“脸上却涨起了一层红晕，一双大眼睛眨了几眨，深深地吞了一口气”，“很腼腆地对我一笑”，她的笑容“柔和”，脚步“平稳”，当翁则生在谈话中让莲猜“我”的年纪比他大还是小的时候，她的“面色又涨红了”，陷入了“嗫嚅困惑”中间，这种内敛、腼腆的性格实在衬托出她的一种年轻姑娘的惹人喜爱的女性美。而她的天真活泼与直率纯洁更是值得赞美，正如翁则生所说，“平时她着实要活泼哩，简直活泼得同现代的那些时髦女郎一样，不过的活泼是天性的纯真，而那些现代女郎，却是学来的时髦。”以她康健的身体，于“我”怀疑她的脚力时，她都既不夸大其词，又不故作卖弄地说，“别说是五云山，就是老东岳，我们也一天要往返两次哩”，“起码三十里路总还可以走的”。“我”为她“发育得太完全”的身体“簇生异想”，“贪鄙起来”，“使我恼杀”，于是鼓足勇气向她说：“我……我在这儿想你！”她却满以为我是在为她设想的样子地问：“是在想我的将来如何的和他们同住么？”这率真和自然顿时把“我的心地开朗了，欲情也净化了”，于是企图玷污这圣洁的罪恶使“我”不得不极其诚恳地向她忏悔。这种对彼此的信任立刻化作了纯洁的兄妹情，莲更加表现出她小孩子的天性地喊“我”大哥，然后“涨红了脸，撒开了手，大笑着跑上前面”，“一面跑，一面她又回转头来，‘大哥！’‘大哥！’的接连叫了我好几声”。郁达夫在小说中对莲的许多细节作出了精心的刻画，可以说，在郁达夫心中，莲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女性，他在莲身上寄托着对真善美的虔诚向往，纯洁可以化解一切邪念！同时也在被莲净化了心灵的“我”寄托着心肠仁慈、谨守礼教的人生态度以及对纯洁人性的崇尚。　　

小说用了大量的篇幅对翁家山的风景作了生动的描写，分别从午后夕阳下、夜间月光下、清早晨曦下不同的时空来为读者展现一个怡人心扉的自然环境，同时，与当地人的善良本性结合起来，如当地人对我的问路热心详细的指示，翁则生的谈笑风生，莲的美丽心灵，老太太的慈母形象，以及他们一家人对“我”的真诚款待，再与“我”坦然、恬淡的心态结合起来，使人与自然完美和谐地融合在一起，凸显出了这篇小说的“情景交融”这一大艺术特色。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后期郁达夫在经历大半人生的起起伏伏之后对回归自然和隐匿人世的理想追求。　　

运用象征手法是这篇小说的又一大艺术特色。小说多次写到清香芬芳的桂花，首先是从背后吹来的“一种说不出的撩人的桂花香气”，再次是在茶里闻到的“一种实在是令人欲醉的桂花香气”，还有早晨的空气中“闻了好像是宿梦也能摇醒”的桂花香气。可以说桂花冥冥之中贯穿了全文，那么作为题目的“迟桂花”到底象征着什么呢？小说中写道：“现在在开的迟桂花，才有味哩！因为开得迟，所以日子也经得久。”小说中的“我”最后也祝福翁则生“结婚结得迟，日子也一定经得久”。“迟桂花”正是象征着朴素、纯洁、耐久、顽强的品性，这又是郁达夫的一个理想寄托。　　

不过，小说中令人不解的是，主人公“我”的改变不免有些过于突然，只因莲的一句率真而自然的反问，就使我“眼睛酸溜溜的觉得有点热起来了”，这未免过于虚假，也过渡得太快了吧？ “我”的那段忏悔的话也实在令人起鸡皮疙瘩，而只在村里的小学校里念过四年书的莲能听得懂吗？反而不仅她听懂了，还“同小孩子似的发着抖，捏住了我的两手，倒入了我的怀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这里令人难以理解。接着“我”揩干了她的眼泪，“将嘴唇轻轻地搁到了她的头上”，还偎抱着，同她搀着手，是否在潜意识里，是“我”死灰复燃的邪念又使“我”做出这些亲密的行为呢？我们不得而知，只能说郁达夫在此处的构思很失败。　　

小说结尾还加上了一个附著，声明小说的虚拟的，要大家别误会小说写的是他自己，这不是故意玩弄读者吗？既然郁达夫写的不是自己，又不想大家误会，那何不把主人公“我”的“郁”姓和作品《南迁》改掉呢？也许他原来写的就是自己，只不过他不敢承认而已。　　

但这些并不能抹杀了《迟桂花》的艺术成就，就笔者看过的，郁达夫的小说与《迟桂花》同样写颓废后恪守道德的作品还有《春风沉醉的晚上》和《过去》，但都没有像《迟桂花》这篇小说写得这样唯美而引人入胜，令人向往，所写的主人公也并非这两部小说那样颓废，同时与《沉沦》等小说相比，也是有着比较积极健康的心态。《迟桂花》的问世标志着郁达夫小说创作风格的一个转变，也是他晚期创作艺术上更趋成熟和深沉的独具一格的一篇抒情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