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人寻味的寻找自我之旅
——解读残雪的《山上的小屋》
华南师范大学 张利珊
第一次读残雪的《山上的小屋》,我不得要旨。怪异的语言,神秘的人物,荒诞的情节,冷漠的关系,冲击着我的神经。时隐时现的小屋、好像永远都清理不干净的抽屉、父亲掉进井里的剪刀、目光直勾勾的小妹、暗中作对的母亲……还有很多梦魇般奇特的意象。全文就像由一个个片段拼接起来的不连贯但又是相连接着的让人心生恐惧的梦魇,作者用独特的语言、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将其表现出来。我不知道她要表达什么,只觉得可怕,也更迫切地想知道作者想要表达什么。由此,我开始了残雪文本的阅读。
一遍又一遍地读着《山上的小屋》,又看了有关残雪文学观和创作理论的书籍,回过头来用这些理论来对这篇文章进行进一步的解读,又是一遍又一遍。这才发觉,残雪书中《山上的小屋》的世界,是一个难懂的世界,奇异、荒诞、梦幻却又耐人寻味。残雪用陌生化的语言风格和梦呓般的叙述方式,讲述了“我”挣扎而孤独的“寻找自我”的旅程。
一、陌生化的语言风格
残雪小说的语言是独特的,与传统性的语言使用方法的风格完全不同。她的语言组合既奇妙,词汇又少,使用的多是日常使用的简单易懂的文字,任意地重复、冗长,构成了一种陌生化的效果。《山上的小屋》一文中,每字每句都通俗易懂,简单明了,但是这些连成整体时,却让人不知所措,不知所云。她的语言夸张、晦涩,小说中没有像中国传统小说那样反复使用的善恶典型人物,没有已经定型的人物类型,没有习惯了的且喜爱的因果关系,也没有完全彻底的通俗性。“母亲的笑容”是 “虚伪”,“小妹的目光”是“直勾勾”,“父亲”竟是“一匹狼”……故事通篇字里行间完全嗅不到半点亲情的气息。而且无处不在的玄幻、莫名其妙的见闻像读恐怖小说,让人发怵。就是这样看起来简单、清晰的文字,却让我们感受到一种难言的沉重和压抑,无力的挣扎,她不厌其烦且又是如此冷酷无情地诉说着恐慌、冷漠和对抗。在她的笔下,世界是另一个世界,一切都是扭曲的。没有相濡以沫的亲情和爱情,人与人之间,只有猜疑。
二、梦呓般的叙述方式
文章的一个突出特点是呓语般叙述方式的运用。作者大量运用梦幻、变形、荒诞、臆想的手法,向我们展现了一个个梦魇般的意象图景:山上的小屋、镜子、抽屉、剪刀……在不改变人物景观外形的情况下,展示人物精神、心理的扭曲和变形以及景物环境的主观化变异。现实和梦幻“混淆”,叙述人以被窥视者的恐惧感,创造了一个怪异的世界。梦一般的呓语,推动着文章文章叙述的进行。
小说描述了发生在一个家庭中的怪诞事情。在故事中,“我”清楚地描述了在“我家屋后的荒山上,有一座木桥搭起来的小屋”,在小屋中,“被反锁在小屋里的人暴怒地撞着木板门”,但除了“我”,母亲、父亲、妹妹都听不到。“我每天都在家里清理抽屉”,当我不清理抽屉的时候,我就会看到“杉木皮搭成的屋顶”。母亲对“我”清理抽屉的声音感到发狂,“她一听到那声音就痛苦得将脑袋尽在冷水里” ,因此她甚至“一直在打主意要弄断我的胳膊”。接着,父母趁“我”不在时把“我”的抽屉翻得乱七八糟,“几只死蛾子,几只死蜻蜓全扔在地上,他们很清楚那是我心爱的东西”。于是“我”在抽屉侧面打上油,做到毫无声响。可是眼看着抽屉就要清理干净一点时,灯泡又突然坏了,母亲在隔壁房里冷笑。母亲不断打击“我”清理抽屉的工作;妹妹跟“我”说话时,目光永远是“直勾勾”的,刺得“我”脖子上长出红色的小疹子;父亲20年前将一把剪刀掉进井里,母亲却断言父亲是搞错了,为此父亲一直苦恼,一到夜间就“变成一只凄厉嚎叫的狼”。他“梦里”暗下决心,要把剪刀捞起来,但是绳子又重又滑,散落于井中。最后,父亲不但没捞上剪刀,连左边的鬓发全白了。“我”在那一天又爬上了山,满眼都是白石子的火焰,没有山葡萄,也没有小屋。
没有特定的逻辑结构,没有完整的故事情节,有的只是松散的画面,作者用梦异化的语言,展示了一个阴暗荒诞神秘的世界,各种意象纵横聚合,含义暧昧不明。“我”不停地清理着抽屉、父亲为掉在井里的剪刀念念不忘、母亲阻碍我清理抽屉……这些人物的行为在旁观者看来那么怪异无法理解,而人物本身却如此严肃执着。家庭关系不复为传统艺术中的和谐关系,而是处处充满了疑惧:家人们总想窥视“我”的隐私(抽屉);母亲“恶狠狠地盯着我的后脑勺”;父亲使“我”“感到那是一只熟悉的狼眼”;妹妹的眼睛“变成了绿色”;乃至窗子也“被人用手指捅出数不清的洞眼”。家人之间没有亲情和爱情,只有猜疑与嫉恨。“我”,几乎耸立着每一根毫毛,警觉地感受着外部世界。作者通过臆想,变形地描述家人,荒诞地述写事情,把那些在现实生活中看来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梦呓般地叙述出来,把人的孤独、痛苦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戒备、仇视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
三、挣扎的寻找自我之旅
在小说中,“我每天都在家里清理抽屉”,持续不断,执着不止。“当我不清理抽屉的时候,我坐在围椅里,把双手平放在膝盖头上”,每当这时,我就会看到“杉木皮搭成的屋顶”。“我”每天不停歇地清理抽屉,一次又一次地爬上山去寻找小屋,小说中的“我”,一直在苦苦地寻找着什么。
“抽屉”里藏着“我心爱的东西”——“几只死蛾子、死蜻蜓”,这是不被家人所理解的。“我”把心爱之物藏在抽屉里,抽屉也就成为“我”隐私的藏匿处所。“抽屉”可以看做“我”私人空间的象征符号,那么,“清理抽屉”就是“对自我的整理、寻找,对自我内心秩序的重建”。“我”每天都在家中清理抽屉,“我”一直都想把抽屉清理好,但好像永远都清理不好。 “我”一直在努力地寻找自我空间、重建自我,但这种特殊行为却不为家人所理解:他们认为“这是一种病”;母亲的话“抽屉永生永世也清理不好,哼”就像是对人“寻找构建自我”的不可能实现的冷语和警示;父母亲帮“我”清理抽屉,还把我“心爱的东西”扔在地上;妹妹的话和“直勾勾”的目光,还有母亲“恶狠狠”的眼光……这一切的一切,都说明“我”对自我的寻找和追求是不被理解,甚至还受到阻碍和打击。 我试图抗争,可是,一切都是徒劳,剩下的只有孤独和失落。
再看“山上的小屋”。“小屋”里有“暴怒地撞着木板门的被反锁的人”,当那人撞着木板的时候,“我蹬了一脚床板”,至此,我们似乎可以说,“反锁的人”就是“我”的移情幻化。“小屋”在“我”的世界里时不时地出现,当“我不清理抽屉的时候”,我就会看到“杉木皮搭成的屋顶”,可是“我”爬上山,却是什么都看不到。而这小屋,只有“我”看得到。“小屋”就像是自我意识的寄寓体,所以在“我不清理抽屉的时候” 出现。当我“听见那个被反锁在小屋里的人暴怒地撞着木板门,声音一直持续到天亮”,实际上是对处在惶恐不安状态的自我的灵魂(小屋里的人)的表现。小屋在“我”的世界中的时不时出现,就是“自我意识”的萌发和涌现。“我”山上寻找小屋,就是对“自我”的寻找。小说中,“我”期盼得到家人的理解和安慰,试图告诉他们“山上的小屋”,可是父母和妹妹根本漠视那小屋的存在,更不要说去倾听那孤独灵魂的哀鸣。因此,“我”眼巴巴地“看见镜子里那个人的鞋上沾满了湿泥巴,眼圈周围浮着两大团紫晕”,就像是一幅自我的自画像,画面中描绘了自我的疲惫、孤独的绝望景象。而山上“没有山葡萄,也没有小屋”,最后,“我”的自我寻找以失败告终。
原来,“我”一直在不断地苦苦地寻找着的,就是“自我”。不管是“清理抽屉”还是“寻找山上的小屋”,都可以看成对自我的寻找。“我”不断地寻找着自我,期盼着与群体(家人)达到某种心灵上的沟通,得到的回应却是漠视、冷眼相对,甚至是阻碍。“我”挣扎、抗争,在“寻找自我”中遍体鳞伤、身心俱惫,最后却还是以失败告终,剩下孤独的自己,抽屉还没清理干净,而山上也没有小屋。
小说用陌生化的语言,梦呓般地叙述了“我”寻找自我的挣扎的旅程。作者大量运用梦幻、变形、荒诞、臆想的手法,把人在寻找自我过程中的孤独、痛苦和挣扎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戒备、仇视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这是寻找自我之旅,也绝对是一次揭示人性的矛盾的耐人寻味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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