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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上帝死了”说起

时间:2009-11-29 09:56:45     作者:华南师范大学  詹翠霞      浏览:18074   评论:0   

由“上帝死了”说起  

华南师范大学  詹翠霞  

一翻开尼采的自传《看哪,这人》中的目录,《我为什么这么智慧》、《我为什么这么聪明》便映入眼帘。单看篇题便对尼采有几分钦佩,古往今来几乎没有人如此狂妄地宣称自己,可以跟他匹敌的或许李白算是一个吧。李白高歌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仰天长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时是何等狂傲!不可否认,他们确实是旷世难得的奇才。充满悲剧性地生活在他那个年代,著书立说,却怀才不遇。然而尼采比他狂傲得多,不顾那个时代的价值取向,高呼“上帝死了”,宣称“重估一切价值”,企图唤醒人们对自我的关注和思考。因为逆时代之大流,尼采更充满悲剧色彩,他的学说甚至在他死后才有人认同。  

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当时的人们太愚钝,还是尼采太反动、不得人心?  

让我们先来看看尼采这个人。  

尼采出生于勒肯的一个牧师之家,他自幼性情孤僻,而且多愁善感,纤弱的身体使他总是有一种自卑感。因此,他一生都是在追寻一种强有力的人生哲学来弥补自己内心深处的自卑。尼采的哲学打破了以往哲学演变的逻辑秩序,凭的是自己的灵感来作出独到的理解。因此他的著作不像其他哲学家那样晦涩,而是文笔优美,寓意隽永。有人称,尼采与其说是哲学家,不如说是散文家和诗人。他的著作随处可见对事物本身的否定和对生命的肯定,随时让人感到人的悲剧的结局和生命意志的奋斗与超越;在那里,我们找不到概念的推演和环环相扣的逻辑演绎,找不到理性的崇拜和对自然的赞美。他自己对体系的建设也不是很热心,他说过:“我不信任一切体系和构造者并且避开他们。构造体系的意志是一种不诚实的表现。”  

因此,人们对尼采哲学的评价颇有分歧,人们并不知道该把他归为哪一类思想家。确实,尼采自己也害怕人民把他归为哪一类思想家。他警告后来者们:不要把我和其他任何人混在一起。他深感自己的著作并不为世人所理解,于是把希望寄托在未来,他说:“我的时代还没有到来,有的人死后方生。”  

尼采的思想历程和人生态度发生过几次重大变动,从浪漫主义到悲观主义再到虚无主义,最后以贵族激进主义姿态展开对虚无主义的殊死搏斗。他以批判之锤打碎旧有的一切偶像(真理)并宣告“上帝死了”;他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豪情肩负起人类文化复兴的历史使命,不惜忍受巨大的内在张力,甘冒沦丧自我的危险为世界祈求幸福,试图创造一个不以上帝为依托的新的道德价值体系。  

因此尼采顶着他那一时代滚滚而来的“平等和进步”的浪潮,大声宣判;“上帝死了!”  

尼采对上帝这一概念做了深刻的剖析:“基督教上帝的概念是地球上最腐朽的上帝概念之一,……上帝已退化为生命的对立物而不是作为生活的理想化和永远的对!上帝是一个对生活、自然、对于生活的意志的敌意的宣言书!上帝已成为对这个世界的任何毁谤,对关于‘下一个世界’的谎言的习惯用语!在上帝中,虚无公然向人世挑战,趋向虚无的意志被神圣化了”。  

西方学者对尼采这一命题有多种解释,不过大致可以分为两个方面。第一个方面,认为“上帝死了”是一个反宗教命题,否定了道德和其他的一切价值观,成为虚无主义命题。第二个方面则认为,尼采否定的上帝不是作为信仰的上帝,而是一种束缚力的上帝,是各种束缚人的制度。  

我本人比较倾向于第二种说法。尼采说“上帝死了”,并不是指存在于人们生活中的基督教信仰死了。有学者从宗教角度解释这一命题。他们认为“上帝死了”可理解为上帝和教会的权威丧失了,或者可以说,使真正的信仰窒息的因素死了。所以尼采主张,把存在于人民生活中的基督教信仰与文化、教会权力、政体、世俗政治等作为上层建筑和意识形态的制度化的基督教区分开来。由此可以看出,尼采不反对信仰,而是反对消极的、压抑人的活动能力和积极的创造性的信仰,他也不是一般地反对基督教。因为制度化的基督教与基督教信仰不是一回事。前者是一种统治方式,而后者是一种信仰。尼采反对作为统治方式、以虚伪的说教欺骗教徒的教会及教士等。在尼采心中,信仰不可能是教条,更不等于制度。因为信仰是有着无限活力的,而死板的制度是无法改变的。确切地说,信仰与任何制度化的东西是格格不入的。有没有神不是尼采所关心的问题,他自己不将人生归于神的解释,但是并不否认宗教对人生意义的思考。  

人生问题是他关注的中心,他也不会将对此的回答归于神。而且人生是一个不断发展的过程。人生问题的思考也应该是一个过程,按照尼采一贯的见解,如果一种东西不能促进人的生存、发展和提高,它就对人的生活失去了任何意义,也可以说它死了。尼采不断反对一切神教至高无上的神,以及与之相适应的各种教条、制度。所以也可以说,“上帝死了”意味着正是人们对于教条的信仰和对偶像的崇拜,正是血淋淋的基督教会使基督教信仰成为压抑人的权力意志的僵死的东西,使生活世界变得没有正当理由。  

   

生长在牧师家庭的尼采小时候一直是一个听话的孩子,为什么会有这种从听话的孩子到反叛者的转变呢?  

纵观尼采的成长轨迹,转变并不能说突然。尼采对基督教的怀疑和否定是逐渐发生的。可以说是他所受教育的后果。尼采在普达夫学校出色的逻辑学和语文学训练,培养了一种科学的精神,对尼采的信仰危机负有一定的责任。在学习当中,尼采发表的第一篇哲学论文《命运和历史》便表达了对基督教的初步怀疑,并试图深入地讨论。在论文中,他说道:“我们现在都不知道人类自身是否仅仅是整个宇宙,整个进化过程中的一个阶段或一个时期,也不知道人类是不是上帝的主观形式……人类自身是一种手段呢,还是一个结局?”  

后来尼采接触了浪漫主义文学作品,在对诗人荷尔德林的诗发表的一篇短论中,尼采就显示了他在捍卫某一事物时所特有的、热情而有启发性的语言风格。此后尼采一心钻研语言学,随着学习的深入,尼采对基督教的信仰越发远离了,他简直要把基督的信仰全部抛弃。他在阅读大卫·施特劳斯的《耶稣传》时开始思索是否放弃基督,放弃上帝。在他看来,神学的学习是在浪费时间。“为什么我知道的比别人多些?一般来说我为什么这么敏锐?因为我从未在一个真实的问题上作思考,我从未浪费过我的精力。例如,我没有实际宗教难题的经验。对于‘原罪’之感,我完全不熟悉。我也缺乏一个可靠的标准来决定良心上的忏悔;我觉得良心上的忏悔是不必加以重视的……良心上的忏悔在我看来是一种‘罪恶的眼光’,…… ‘上帝’、‘灵魂的不朽’、‘拯救’、‘超越’,这些都只是概念,我并不注意这些,也从不在这上面浪费时间——我根本不把无神论视为一个结果,更不把它当作一回事:我的天性原始如此。我太好问,太多疑,也过于自大,致使我不满于事物的粗浅的解决。上帝则是如此一个粗浅的解答。”  

无限制的自由也促成了尼采对虚无主义的思考。对叔本华哲学的思考、跟瓦格纳的结识,都促成尼采信仰的转变。叔本华《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一书所讲的苦闷的生命引起了尼采的共鸣。他立刻被这位已逝5年的人物吸引。他狂热地喊着:“我发现了一面镜子,在这里面,我看到了世界、人生和自己的个性被描述得惊人的宏壮。”而瓦格纳则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叔本华的形象。他们在一起讨论音乐和哲学。这时,尼采的信仰发生彻底转变。  

《悲剧的诞生》的完成,尼采逐渐确立自己的哲学观点。这是一部关于哲学、美学和文化史方面的作品,内容是研究古希腊的悲剧的起源和本质。他认定生命具有悲剧的性质,但人在悲剧的必然面前要对抗痛苦。这是与叔本华思想相异的,也是尼采意志哲学的特点之一。《不合时宜的考察》和《人性的、太人性》两书的完成之间,尼采经过了一段危机和蜕变时期。除了病魔缠身,身体危机外,思想上也有蜕变。他告别了叔本华,告别了瓦格纳,寻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意义,树立了自己的人生哲学。  

在他四十不惑的前后,各种病魔缠身,但尼采的思想成熟了。对传统的批判和否定,几乎涉及到所有领域;对生命的肯定和颂扬,贯穿于所有作品。上帝之死、打倒偶像、对一切价值的重估、价值的转换、权力意志等惊世骇俗的观点,都是在这个时期提出来的。  

尼采说:“把偶像,这是我以前称谓“理想”的用语打翻在地——这样说更切近我的工作。当人们凭空捏造了一个理想世界的时候,也就相应地剥夺了现实性的价值、意义、真实性……迄今为止,理想这一谎言统统是降在现实性头上的灾祸,人类本身为理想所蒙蔽,是自己的本能降至最低限度,并且变得虚伪——以致朝着同现实相反的价值顶礼膜拜,只因受了它的欺骗,人类才看不到繁盛、未来和对未来的崇高权利。”  

然而这里有些费解,“对未来的崇高权利”指的是什么呢?  

他又说:我不排斥理想,我仅仅是在它们面前戴上手套而已……我们追求被禁止的东西:有一天我的哲学将以此为标志征服天下,因为,从原则上来说,人们一向禁锢的东西不外是真理。  

此处,“我不排斥理想,我仅仅是在它面前戴上手套而已”煞是费解。若这是强者的理想,他还会反对吗?理想,在尼采看来,是怎样的一种东西呢?  

我想尼采排斥的应该是对上帝的迷信吧,然而,戴上手套,是出于一种审慎还是一种虔诚呢?这就不清楚了。  

我想两者兼而有之吧,不然他就不会大声质问:你们尊崇我,假如有一天你们的尊崇突然消失,又会怎样呢?你们要小心,免得让雕像压扁你们!  

你们还没发现你们自身,可你们发现了我。一切的信仰者都是如此;因为一切信仰都是微不足道的。  

现在请你们离开我,去发现自身;而只有当你们大家都否定了我的时候,我才愿意来到你们身边。  

   

作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哲学家,尼采是孤独的,他的真诚,他的勇敢,他的创造性,注定了他的孤独。一颗平庸的灵魂并无值得别人理解的内涵,因而也不会感受到真正的孤独。相反,一个人对于人生和世界有真正独特的感受,真正独特的思想,必定渴望理解,可是也必定不容易被理解,于是感到深深的孤独。最孤独的心灵往往蕴藏着最热烈的爱,热爱人生,忘我地探索人生真谛,在真理的险峰上越攀越高,同伴越来越少。孤独是一颗值得理解的心灵寻求理解而不可得,它是悲剧性的。  

伟人去了,有些许遗憾地去了,但他给西方文化带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震动,在他之后,人们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理直气壮地以“理性”动物、“道德”动物自居了,人的虚荣、鄙俗、伪善、平庸的一面被尼采毫不留情地剥落在人前,让人无地自容。人们不得不面对自己的权力意志——这个被掩盖已久、被压抑已久的人性中最深刻的东西,无论你是去极力地否定它还是去勇敢地肯定它,你都会感到内心的震颤,这就是尼采哲学的威力所在。  

虽然尼采哲学存在争议,但也是可以理解的。在他的著作中,闪光的思想往往包含着让人吃惊的荒谬,在荒谬的论证中往往包含着让人受启迪的观点,真理与谬误在他那里交织在一起,从而必然引起人们对他的不同看法,以及不同人,抱有不同目的,可以在这里寻求精神的寄托。这就让人不容易作出恰如其分的评价,但并不能抹杀尼采的光芒。  

尼采是“太阳”,炽热燃烧的太阳!正如他的诗所写:  

是的,我知道我的本源!  

我毫无满足,就像火焰,  

在燃烧自己而烧毁自己。  

我所把握住的,全变成光;  

我丢弃的,全变成灰烬一样:  

我是火焰,确实无疑。  

   

尼采这团火焰照亮了人们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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