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罪　　

                       ——《雷雨》中错位的爱情　　

                            华南师范大学 欧文婷　　

《雷雨》是一个关于爱情，关于亲情，关于伦理，关于寂寞的故事，现今社会有一句被经常引用的话，“有些人因为寂寞而错爱一个人，有些人因为错爱一个人而寂寞一生”，或许这句话可以概括《雷雨》中的爱情。错位的爱情，错误的结局。　　

     首先是周朴圆与鲁侍萍的爱，他们的爱是一切悲剧的起源，是一切罪恶的开端，爱情本没有错，只是爱错了人，不该相爱的两个人却偏偏相爱了。只是这爱并不纯粹。一个少爷爱上了自家的侍女侍萍，这爱一开始就是不合封建传统道德的，自然是艰难的，但是他们义无反顾的相爱了，并生了两个孩子。周朴园是在外国留学过的，对于平等，对于自由，他应该是有所感知的,所以，他爱上他的侍女，爱的理所当然，当时的他，应该没有发现他们有什么错，或许留学海外，接受西方自由平等的教育，更让他有着冲破传统规范的魄力与渴望，所以他对侍萍是有爱的，而侍萍也是爱他的，否则不会为他生两个孩子。但这种爱在那个时代毕竟还是得不到家长祝福的，然而，周朴园也是为他们的爱进行过斗争的，如果不是的话，侍萍早在生了周萍后就应该被赶出来了，而不是还继续生了鲁大海。可是为什么到最后，周朴园却偏偏放弃了，甚至也成了迫害鲁侍萍的帮凶了呢？是爱情失败了吗？　　

    我们知道，周朴园是个相当坚毅，我行我素，不考虑他人感受和立场的人。如果他真爱鲁侍萍的话，他要娶她的，只要这爱纯粹一点儿。但是，周朴园在国外醺陶的东西始终无法冲破中国传统道德的桎梏，而且他是一个更加追求物质的人，于是，他愿意放弃这些梦幻般的东西而去追逐一些更实在的东西，当“爱情”也是砝码时，他只想到它的后果的份量。显然，它的重量太低，但它的存在却不容忽视。于是，他放弃了爱情，抛弃了鲁侍萍。　　

    周朴园实在是个太理性太物质的人，理性得残酷，物质得冷漠，他有着资本家的斤斤计较 ，权衡得失后，发现爱情无法给予他物质上的东西，无法使他获得更加实在的成功，于是，他放弃了，可是，他又心疼了，舍不得了，怀念了，于是，他依然保留着曾经深爱着的人的生活习惯，来证明自己心中仍是存有一丝温情的，来告诉自己自己并不是冷漠无情的，其实他只是在自欺欺人，当他残忍的抛弃侍萍，当他冷酷地虐待繁漪，当他为了利益而不择手段害死千百个生命，他已失去爱的能力，他不爱了，留在他心底深处的是对爱的怀念，或许还有对爱的渴望。而不是说明他对侍萍的爱，因为当鲁侍萍真的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又害怕的急于掩盖这一切，存于心底的那一点情愫使他觉得温暖，而如果侍萍的出现会威胁到他的利益时，他又会变得严厉，露出丑恶的嘴脸，绝情，冷漠，只为捍卫自己的利益。他是中国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一个封建资本家，他有着资本家的残酷，为利润，为金钱不择手段，也有着封建家长的专制，凶横。从前他在哈尔滨包修江桥时，故意在叫江堤出险，故意淹死了二千二百个小工，还从每一个小工的性命里扣三百块钱，这样残酷的唯利是图已经达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在家里，他的话就是法律，他的喜好是所有人必须遵守的规范。他的凶横使得一个家变成一个沉闷得令人窒息的牢笼，困在里边的人都有病。　　

    鲁侍萍是一个相信“命”的女人，她把自己的一切遭遇归结为不公平的“命”，她当然痛恨周朴园的抛弃，只是这痛恨中带着更多的无奈。她的爱是盲目的，她没有给自己留后路，她的命运只掌握在周朴园的手中，所以，周朴园抛弃她，她便难以生存。她温柔善良，逆来顺受，命运对她的不公，她默默忍受了，甚至，在三十年后与周朴园的相遇，她对他仍是存有一丝情愫的，虽然她不曾提起也不愿提起三十年前的经历，她希望把它遗忘，可是当三十年前的那个他站在面前的时候，她又是那么的渴望他能认出她来，此刻的她，是那么的爱恨交加，或许是连她自己也无法说清的复杂感情。她是封建社会劳动妇女的典型。　　

    周朴园与繁漪，是完全没有感情的，更谈不上爱情。繁漪是一个受过新式教育的女子，好诗文，有着忧郁的气质，她的思想和自由意识具有超强的前瞻性，她素来有些阴鸷怪异，时而敛声息气，时而疯狂爆发，她不是鲁侍萍那样逆来顺受的人，她注定是一个不安的因素。周朴园自然不能忍受这么不平静的涟漪，扣予她“病人”的帽子，强迫她喝药，来缓解内心的愤怒，用这样的方法来控制她，虐待她，以维护这个家族的秩序。她在周家生活了二十多年，面对无爱的婚姻，她感到压抑苦闷，面对周朴园的专制，她没有力量反抗，犹如一塘死水，在绝望中等待干涸，可是她偏偏遇到周萍，她见到周萍，感觉到了生命的希望，也是她唯一的希望，所以，她紧紧地抓住了这个男人，这个她以为可以带给她活水的男人，她爱他，在那样一个郁闷得快要窒息的环境，在那样一个没有任何温情的冷漠空间，他们都有一个共同“恨”的对象--周朴园，所以他们相爱了，这爱更多的是一种相互的慰藉，在沉闷的环境里，在专横的丈夫和父亲前。可是，她抓错了对象，他不是一个勇敢果断的人，他不能带她走出阴暗，却使她掉进一个更加阴郁的空间无法自拔，没有了出路，没有了希望，没有了生活，她疯狂了，生命原始的野性使她不顾一切，是她，使得一切真相大白于众人面前，是她，使得一切罪恶血淋淋地揭露。周萍说过，周家的空气满是罪恶。繁漪也深谙周家的罪恶，她说：“周家家庭里做出的罪恶，我听过，我见过，我做过。我始终不是你们周家的人。我做的事，我自己负责任。不像你们的祖父，叔祖，同你们的好父亲，偷偷做出许多可怕的事情，祸移在别人身上，外面还是一副道德面孔，慈善家，社会上的好人物。”她的敢于承担是周朴园也比不上的。她看得清清楚楚，也深恶痛绝，但是她也难以反抗，她向周萍埋怨：“你父亲对不起我，他用同样手段把我骗到你们家来，我逃不开，生了冲儿。十几年来像刚才一样的凶横，把我渐渐地磨成了石头样的死人。你突然从家乡出来，是你，是你把我引到一条母亲不像母亲，情妇不像情妇的路上去。是你引诱我的！”这折射出封建专制环境的沉重的压力，那种把一个女人心灵——美丽的心灵，扭曲得令人震惊的精神虐杀。她无法拥有爱情，但她拥有儿子的爱，可是被爱情占据思想的她，却连儿子也抛弃了。　　

     周萍是一个矛盾的角色，他恨他父亲的专制，但是又欣赏父亲的威严，他爱上繁漪，自然繁漪也有引诱过他，但不管怎样，他爱过，他曾经那么勇敢地爱过，把伦理道德抛诸脑后，或许是年少轻狂，对爱情也是懵懂无知的，没有考虑过结果，也没有考虑过身份，只知道，爱就爱了，可是爱了，又害怕承担这个责任。于是，这种爱渐渐让他感到恐惧，感到厌烦，这并不说明他是有反封建伦理道德的思想的，这在他的后悔自责中可以看出，他没有繁漪的决绝，也没有繁漪的勇气，他在本质上就是一个懦弱的人。而后，他又爱上了四凤，这“爱”中有多少纯粹的成分我们很难说，只是这爱在开始的动机上，很大程度是为了一种救赎，四凤的纯净，清新感染了他，使他发现新生的活力，他重新看到生命的希望，就像一个充满犯罪感的小孩回到包容她的母亲的怀里，找到自己的依靠，好象一个罪恶的杀手爱上了一个纯洁的修女，那是一种忏悔，一种救赎，一种渴望的新生。那种爱，能够包容他的懦弱，那种爱，能够使他获得正常的生活，他恨繁漪，他恨她让他看到自己的懦弱，他恨她对他完全了解，她太聪明太疯狂，太可怜太阴郁，裹挟着一种闪电雷鸣般的突发性和猛烈性。这样一个女子不是任何人都敢爱的，至少周萍不敢。他对繁漪却是这么决然，他怕，他对繁漪说，年青人一时糊涂，做错了的事，你就不肯原谅么？这样的话语让人鄙视，他在繁漪敢爱敢恨的雷雨性格面前显得如此猥琐（原谅我用了这么严厉的字眼），繁漪的一句“我从没有后悔过，我从不做自己后悔的事”使我们对这个疯狂的女人肃然起敬，而周萍，让人看到的是不堪一击的脆弱。他爱上了四凤，并且坚定这个女人能够拯救他的灵魂，当他决定不顾一切带着四凤私奔的时候，终于，我们看到了他勇敢的一面，看到了他对爱情的坚持。他坚信，这爱能使他逃离这一切伦理的压抑，这一个罪恶的深渊，可是偏偏为了服从伦理道德的一次拯救却又使他陷入另一个反伦理的深渊，他爱上的竟是自己的妹妹，命运对他如此残酷，他再没有了生活的希望。　　

    四凤是一个单纯的孩子，单纯得把全部生命交给了爱情，交给了周萍，她也是最无辜的孩子。她甚至不确定周萍是否真爱她，可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她只能爱他。而她爱的人为她编织了一个温暖而美幻的梦想，同时又给了她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诺言，让她活在幸福的错觉中。在看不到阳光的日子里，上天给了他们一段明媚的时光，满以为，在这个阴暗的家庭里，这份爱是唯一的纯净的光亮，可是没想到却是另一个绝望的牢笼。　　

    周冲更是一个单纯无辜的孩子，他带着他那颗稚气的心履行着那美丽而幼稚的理想，他是阴暗的周家最为明亮，最为纯洁的。她喜欢四凤，但却不懂“喜欢”与“爱”的区别，他的喜欢，带着强烈的理想主义，可以说是空想主义，他向四凤描绘了他心中的美丽蓝图，他渴望四凤能与他一起冲破这个丑恶的世界，来完成他那天真的理想，于是，他请求父亲把他的生活费分给四凤上学。他的“爱”是博爱，他爱着所有的人，他怀着平等、公平的心愿对待每一个人，例如四凤和鲁大海，可是每一次都遭到父亲严厉的呵责。这一个纯洁善良的灵魂，却被逼着一步步走向绝望的深渊，他看到父亲的专制与残酷，继而了解到四凤爱的人是周萍，然后母亲又向他呈现出了罪恶的疯狂的嘴脸，接踵而来的失望把这个灵魂逼至了绝境，一种幻灭的悲哀占据了他年轻的心。他没有来得及冲破这个丑恶的世界，却被这个充满罪恶的世界幻灭，构成了他的命运悲剧。   　　

爱情，是人类永恒的主题，《雷雨》中的爱情，只是一场又一场的悲剧祸根。鲁迅说，悲剧就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是的，《雷雨》中爱情的幻灭，人生的幻灭使我们身心震撼，脸庞的两行清泪祭奠一场盛大的毁灭。错误的环境错误的时间错误的爱情，灵魂扭曲了，爱情幻灭了，生命也已经不重要了。《雷雨》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值得同情的，至少他们在爱情的道路上，都是失败者，周朴园抛弃了鲁侍萍，但他却再也得不到真爱，也无法再付出真爱，没有了爱的能力，人生便失去了意义。鲁侍萍更是一个失败者，她爱上了一个不值得爱的人，错爱的代价便是遭到抛弃，她虽然一直在逃避，却一直耿耿于怀，她从没有忘记过这段爱，也无法扼止这份恨，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爱得越深，恨得越深”吧。她一直在爱与恨中纠结，直到那个雷雨之夜，所有爱与恨的厮杀最终毁灭了她。繁漪是最值得怜悯的女子，不顾一切的爱，不顾一切的恨，被爱伤得体无完肤却依然坚持着这一份冲动。然而，周萍不是她该爱的人，爱情错了，注定寂寞一生，不甘寂寞的个性只会让她一步步走向毁灭，惊心动魄的雷雨中上演了惊心动魄的爱恨情仇，醒悟了，却疯狂了。四凤的爱是依赖，她把自己完全交给了周萍，她的爱没有退路，周萍是她生命的主宰。然而，爱情不是依赖，不是把自己的命运维系在一个人的手中，她自己也应该把握着主动权。周冲的爱，是模糊的概念，是抽象的象征，是理想的追求，他只是一个孩子，纯洁天真的孩子，他还不懂的爱，但他却是有着最高境界的爱——对人类的博爱，尽管他并不自知。　　

一部《雷雨》从错误的爱情开始，到所有爱情的幻灭，每一个灵魂都承受了罪恶的重担，所有的压抑在那个雷雨之夜释放，所有的苟延残喘也在那个雷雨之夜被彻底扼杀，只剩下，两个疯了的女人，一个忧愁的老人，还在苦苦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