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爱与死亡的森林　　

                                           华南师范大学  余宛星　　

读罢《挪威的森林》其书，掩卷闭目，心情仿若滑过晴空的季鸟，享受着蓝天白云，遥遥迁往下一度花开的季节。　　

《挪威的森林》并非第一次读，想来它还是我阅读的第一本村上春树的小说，在我初二的时候。那是村上春树在中国已然负有盛名，而其小说中最为炙手可热的便是这本《挪威的森林》。在久闻该书大名之后，终于有一天我在书店中捧起了该书，走向柜台，从此开启了我对村上春树不尽的探索之路。　　

讲句良心话，第一次读《挪威的森林》的时候，我还真没有读懂，不知是当年的理解力有问题还是观念上对日本文化还没能很好接受，反正我得出的结论是这本书又不好看又不好懂，大概最让作者委屈的是，我还把它定位为色情的作品，无奈里面对性的描写着实比较多而且过于仔细，从此我便把它束之高阁。直到高二的时候我才还了它一个清白。依稀记得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午后，百无聊赖间，我随手在书架上抽出了《挪威的森林》，没想到它竟然迅速地俘虏了我的心。村上春树以其独特的语言风格，特别的情节及细节描绘，迅速攻城略地占据了我的心，从此变成了我的“心头好”。时至今日，第五次阅读该书后，我不禁掩卷叹息——真是每次都有不同的收获呢。　　

据村上春树自己强调，《挪威的森林》是一本写实主义的小说，故事从一曲披头士的《挪威的森林》讲起，中年渡边陷入了对往昔的深思中：渡边大学时候巧遇高中好友木月的女友直子，木月在高中时候便已了结自己的生命，两人在重逢后每周见面并且在东京街头行走不止，渡边对直子产生了爱情且两人在直子二十岁生日的晚上发生了性关系，随后直子不告而别，在渡边陷入迷惘之中时，绿子却闯入了他的生命，她的活泼动人给渡边带去了生机，不久后渡边获知直子住进了疗养院的消息，赶去拜访，期间认识了直子的舍友玲子，三人相谈甚欢，渡边坚定了自己对直子的感情并且表示愿意等直子，回校后仍时不时与绿子相会，在一次两人闹别扭之后，渡边发现了绿子在自己心目中占据重要地位，正准备回应绿子感情时，竟传来了直子的死讯，渡边无法接受这一噩耗，拎起行囊便出门旅行，在玲子的开导下回归正途，最后，渡边站在什么也不是的地方呼唤绿子。　　

独特的语言风格　　

故事梗概这种东西，总有点必不可少，但是要想读懂村上春树，却永远不能从故事梗概入手，《挪威的森林》一开始吸引我的，也是作者最为引以为傲的，便是他独特的语言风格。不像其他的日本作品那样共给人以拖沓泥泞沉重之感，村上春树有他独树一帜的表达方式——干净利落，更带有清新清爽之感，同时却也没有流失日语的特点。言辞流畅，读起来有种怪异感，却也颇妥帖，书中人物的对话言语更是简约中带着幽默，常常令人觉得意犹未尽，像薄雾中的晨钟般有些朦胧无法穿透但是声响凝远悠重，让人在阅读过程中感受到一种独特的愉悦。阅读的同时，读者还能感受到作者似乎刻意保留的，与读者之间若有若无的疏离感，但作者的态度绝不倨傲无礼，而是像渡边与直子进行的漫步般，总是一前一后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而直子便时不时回头过来搭话。这种疏离感还表现在书中人物的关系上，“我”始终与身边的人保持着一小段距离，从不会过分亲密或交往过于频繁，即使关系再亲密他都以一个非常平等从不强加的态度对待别人，“我”甚至连家人的关系都若有若无，在这种环境下，主人公的个体便处在一个孤立的状态，书中散发出浓浓的孤独寂寞同时又甘于寂寞享受寂寞的味道，使读者从作者的描述中勾勒出一个特立独行的主人公形象，并且深深为之吸引，这些都是通过作者的语言展现出来的，作者自己也说：“最重要的是语言，有语言自然有故事。再有故事而无语言，故事也无从谈起，所以文体就是一切。”　　

作者语言风格的独特还体现在其匪夷所思的想象上，完全无关的事物，在他笔下竟然神奇般发生了联系，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他的联系不仅一点也不牵强，反而很贴切形象，于是他的比喻便以陌生的组合瞬间吸引了大家的眼球。例如：“由于无风，太阳旗俨然元老院议员长袍的下摆，垂头丧气地裹在旗杆上一动不动。”“——喜欢我喜欢到什么程度？——整个森林里的老虎都融化成黄油。”他的想象力不仅运用在比喻上，还运用于感觉的表达上，他非常注重感觉性的把握，能够把个人的感觉通过想象形象地表达出来，例如：“一九六九年这一年，总是令我想起进退两难的泥沼——每迈一步都几乎把整只鞋陷掉那般的滞重而深沉的泥沼。而我就在这片泥沼中气喘吁吁地挪动脚步，前方一无所见，后面渺无来者，只有昏暗的泥沼无边无际地延展开去。”生动地展现出那段日子的难熬，而“我把横亘在我与电视之间空漠的空间切为两半，又进而把被自己切开的空间一分为二。如此反复无穷，直到最后切成巴掌大小”则把主人公等电话时百无聊赖的感觉体现地淋漓尽致。即便像《挪威的森林》这种作者标榜的现实主义的小说，尚且拥有众多不可思议的想象，而村上春树更多的小说是直接构建于想象上的，如《寻羊冒险记》、《青蛙君就东京》、《冰男》等等，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中也表达了他对想象力的重视，他写道，那些罢课的小伙子“真正的敌人不是国家权力，而是想象力的枯竭”。　　

不少人都将村上春树的小说定位为小资文，看过他的几本书，我觉得这个说法是不无道理的，充斥在他笔下的时尚享受的休闲生活，随意却无处不展现着高雅的品味的物质享受，在《挪威的森林》中已可见一斑。书中主人公渡边在学校中已经过起了“闲云野鹤”般的生活，日子过得随心所欲，认真去上课但老师点名却“不大想应”，不时独自一人去外面餐厅享受一顿西式可口午餐及餐后的一杯什么都不加的咖啡，星期天一整天什么都不干，就拾掇宿舍，喜爱黑胶密纹唱片和爵士乐，消费名牌，享受美食，听音乐必定是经典名篇，时常为自己准备一罐冰镇啤酒或一杯威士忌，抱着西方文艺小说就这么孤独地过日子，也许什么时候受刺激了便背起行囊出去旅行，连目的地都没有就这么瞎逛一个月再蓬头垢面地回到现实生活。这一类型的生活游离于主流生活之外，却是不少人心驰神往，特别是年轻一代，尤为被吸引，究其原因，大概是里面的恣意消费所致，书中没有赚钱的艰辛，只有花钱如流水，主人公也从未为金钱烦恼，没钱了打工便是，哪里有找工作的困苦？当然里面吸引人的还有那种随性的自由的生活方式，书中人物日子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毫不为现实环境所制约。　　

交织的人物关系　　

谈了那么多村上春树的语言风格及特点，该回到《挪威的森林》这本书中了，书中登场的人物，总的来说不算太多，但是每个人都个性鲜明，人物形象立体饱满，有血有肉，不过有时候作者为了突出书中社会的荒诞无理，会有将人物塑造得有点极端的倾向，但作者用优秀的艺术手段使得极端的人物极端的行为变得可以理解，变得充满人性的无奈。　　

《挪威的森林》中的主人公渡边是个安静内敛自得其乐的人，他享受着人生，享受着孤独，他不求别人理解他，他只求自己过得舒心坦然，他看似渺小却拥有让不少人信任的力量，于是在他的友人木月自杀之后，他独自一人闯过青春的泥沼，并且坚定地前进在人生的道路上。他原本会就这么没有差错，不为迷惘困惑地登上人生旅途的列车，可是他遇到了直子。直子是已死高中同学木月的女友，高中时候他们三人组成了一个怪异的圈子，木月总是在他们三人中扮演恰到好处的调剂者的角色，而另外两人只是安静的听他说，为他喝彩。渡边无法理解木月的才能为什么无法在别处施展，但是他总是为这个朋友骄傲，事实上，木月是他唯一的朋友，但同时，他更是木月唯一的朋友，木月和直子最终会选择自杀，我想和渡边其实不无关系的，她们两个人都很喜欢渡边、想通过渡边来联系这个世界，但是渡边提供的帮助太少了，他本身如果愿意他可以在这个世界上如鱼得水，因为他具有某种打动人心的力量，某种强大的自我保护的能力，但是他却并不打算这么做，他不想勉强自己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他更加不需要太多人来理解他，来分享他的世界，所以他一直保持着惯有的孤独，他也只跟那么一两个人保持着那么若有若无的联系，因此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不够强烈，不够完整，不够完满到能够让木月与直子间接地与这个世界联系在一起，所以他们两个人最终都选择了死亡。但是他们两个人却并不怨恨渡边，或不如说他们还是保持着对渡边的喜爱，原因大概也是渡边保持着赤子般的自我吧。　　

渡边在大学的另一个朋友是永泽，他与他的女友初美亦喜欢与渡边三个人呆在一起，于是这又形成了另一个怪圈，但是这回圈子里的另外两个人都不是想依靠渡边来融入这个世界的人，反而是在这个世界上很如鱼得水的人，永泽相貌英俊，魅力十足，学习好能力强，在各方各面都受到大家的尊重，但是他对自己的女友却非常不上心，常常去找其他女孩乱来，他睡过的女人怕是有“八十个左右”，他的女友初美也是知道的，但是她却从不干涉，因为她知道永泽在干这种事的时候并不存在的背板她的之类的想法，永泽只是单纯地自然地运用他自己的能力获得一些东西罢了。渡边也说永泽“他是非常直率的人、不弄虚作假的人、极其清心寡欲的人”，说他“睡的人数越多，每个行为所具有的含义就越模糊淡薄”。与永泽相比，他的女友初美则是个高贵高雅的美丽女性，行为端庄大方，人品好，待人热情友善，是个善良美好的人，永泽自己也承认“配我太可惜了！”。但是初美就是那样认定了永泽，跟着那样一个常常出去鬼混而且交往很久却仍然根本不打算跟她结婚的人，那个根本不把她的感情当一回事的人。初美在渡边的心灵激起了极大的震荡，可惜初美的下场也是自杀，她是如此优秀美丽而又善良，她“的的确确是位特殊的女性，无论如何都应该有人向她伸出援助之手”。　　

《挪威的森林》中，跟渡边有密切关系的，有两位女性。一位是直子，渡边仰慕的女性，她温柔如水，柔弱如扶柳，她在渡边心里激起了一段爱护之情，使渡边为之沉醉，另一位则是绿子，她活泼动人，浑身上下焕发出蓬勃的生机，“简直就像刚刚迎着春光蹦跳到世界上来的一头小鹿”，她则是让渡边轻松自在地交往，也让他意识到恋爱的心情，并不像守护者直子那般一直都是艰辛苦涩的。绿子是在渡边与直子发声过性关系之后才出现的，她是渡边在戏剧史Ⅱ课上的同学，非常有趣的一个女孩，一开始便是她主动与渡边搭讪，她在与渡边的聊天中也毫不掩饰她对渡边的好感，她想象力丰富，好奇心十足，在与渡边的聊天中总是时不时地提到有关性方面的话题，她甚至要求渡边在手淫的时候把她当做对象，说这是一种“case study”,不过有关这个我觉得绿子其实是居心不轨的，她知道了渡边从不把她当做“干那种事”想的对象，而是另有供他想的对象，她心里便稍微有些不服气，也稍微有点委屈，她以朋友的身份要求渡边手淫的时候试着以她为对象，也是一种以她的方式进行的付出，进行的一种竞争。两人关系的第一次飞跃是在绿子家的晾衣台，绿子家附近发生了火灾，渡边劝绿子收拾点东西然后离开，但是绿子不接受，她决定留下来看热闹，渡边无奈，只得奉陪。于是两人在一个午后一边喝啤酒弹吉他一边观看不远处的一次火灾，两人天南地北地聊天，谈到绿子对爱的渴求以及对爱的要求，她对爱的要求近乎无赖，但却带给我一种“可以理解”的感受，作为一个女孩子，渴望的爱是无条件的包容宠溺，如果那个人，连自己最最无理的要求，最最过分的行为都能够忍受，而且无怨无悔，那么我肯定也会用加倍对他好对他死心塌地来回报他，但同时这也是一种不可能实现的爱，一种消耗许许多多的爱才能够实现的爱情，这其实也表明了绿子在渴求更多的爱，她现在得到的爱明显不够她实现她的爱情理想，她虽然有着一个在相处的对象，但是却还在寻觅着另外一个能够更加贴近她的爱情理想的人，而渡边恰恰表现出了符合她要求的特性。两人在这么一个温暖和煦的午后，一边观看火灾现场，一边分享心情，产生了一种心之间的感情流淌，两个人接吻了，不过“那是一个温柔而安稳的吻，一个不知其归宿的吻”，这个吻可以当场渡边真正接受绿子成为他的朋友的吻，也是绿子对渡边认同般的亲吻。随后两人在一点点的接触下渐渐了解对方，也慢慢走进对方的心里，但是渡边心里却还摆着一个直子，他答应了直子会等她，会等到她出来，两人开始过正常的生活，于是绿子便被那么不上不下的吊在那里，悄悄缩在渡边心脏中的一小块无人访问的平地上，但是后来两人经过了一次感情间的挫折，渡边因为直子的事情而在与绿子见面的时候走神了，无视了绿子特地为他留起的长发，于是绿子开始冷冻渡边，这时他才猛然发现没有绿子他的日子过得很苦闷，他开始正视自己对绿子的感情。到了这个时候，渡边与绿子的感情已经很成熟了，两人的走到一起是那么的水到渠成，但是渡边的信义与责任感让他无法把直子撇开一边不顾，于是绿子便只好暂时屈居渡边身后，翘首期盼着渡边身边的位置。但是她怎知，渡边身边位置一直都是空的。直子与渡边在东京行走时候的走的位置很大程度成了他们两人关系的暗示，直子其实一直没有呆在渡边的身边，而是一直站在渡边的前方，在离他不远，但其实触摸不到的位置上。　　

关于直子，我并不想多说什么，她的心灵有缺陷，经历过自己的姐姐以及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友的自杀，她的内心早就如森林般幽暗，所以她会离开渡边进行治疗，但是我无法接受直子病情的恶化及她的死，如某一篇对《挪威的森林》的书评中写到：“村上对于直子的死有点‘谋杀’的味道”。在阿美寮（一个疗养院）的生活已经使直子的病情逐步好转，渡边甚至已经做起了与直子一起搬出来住的美梦了，但是玲子竟突然来信说直子病情又恶化了，连原因都没有交代，直子便迅速了解了自己的生命，随风化为尘土。直子的死太过于突兀，太过于无理，以致于我认为她是作者为绿子和渡边之间铺平道路而进行舍弃的一颗棋子，无可否认，绿子的热情大方活泼开朗，极大的感染了渡边，并在不知不觉间把渡边的心虏获，但是两人之间却梗着个直子，渡边答应等待直子在先，于是渡边陷入两难境地，那时候直子的病情已经恶化，渡边很大程度上讲对直子是有着非凡的意义的，作为病人的直子能够得到健康的渡边的肯定是很重要的，如果这时候渡边向直子表明自己已另外爱上了一位健康的女性，必定会对直子产生刺激，那时候如果直子再选择死亡，那么渡边必定必须背负上一个沉重的十字架，这样的话渡边与绿子更加不可能在一起，于是作者在无以为继的情况下，便谋杀了直子。故事的结尾处，渡边在直子去世这一巨大的打击下背起行囊逃避现实，但是在玲子的开导下终于找回了自己，找回自己打算重新开始正常生活的渡边打电话给绿子，当绿子问他“你现在在哪里？”的时候，渡边却发现他迷失在这个熙熙攘攘的世界的中心。　　

可以说，《挪威的森林》里面的人物关系便是一个以青春、爱情以及死亡为主题撒开的一个大网，渡边便是站在网的正中央，他的前后左右都站着被网紧紧缠住的他的友人们，他们有的苦苦挣扎着脱离这张网，有的选择埋葬在网下，还有的在网中游刃有余，他们每个人都紧紧盯着在网中央随意坐着的渡边，有的希望他能够拉一把，有的漠视他，还有的对他产生爱慕，但是渡边就是纹丝不动，或不如说，在这个青春、爱与死亡的森林中，他其实也无能为力。　　

前面一大堆的通篇大论，其实都是个人比较粗浅而又不成熟的看法，说了那么一大堆不知道有没有表达出我自己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不过可以说的是，我真的很喜欢《挪威的森林》这部小说，也很喜欢村上春树这个作家，每次看他的作品总感到有惊喜。以后我还会继续看他的书，继续感受他的文字，他的文学，他的思想，以及他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