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梯　　

                              ——《会饮篇》之读书札记　　

华南师范大学黎梓锋　　

王家卫的电影《重庆森林》里面有一段耐人寻味的台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什么东西上面都有个日期，秋刀鱼会过期，肉罐头会过期，连保鲜纸都会过期，我开始怀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　　

爱不是秋刀鱼，也不是肉罐头，更不是保鲜纸，那么爱会过期吗？在感情变质，情感受创的时候，人们更会在极度的痛苦中深深追问：会有不过期的爱吗？　　

罗素在论述“我为何而生”里，说到支撑“我”生存的是“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追求，对人类有不可抑制的同情”。罗素浪漫，把爱情置于首位。爱，的确是人类永恒的话题，而“爱的永恒性”探讨甚是。　　

哲学家是思想的贵族，千古而来，他们不乏对“爱的永恒性”的探讨。波普尔说过，“两千年的哲学都是为柏拉图作注脚，要么赞成他，要么反对他”。那么这位古老的睿智的哲人在著名的《会饮篇》中给出我们什么样的启迪呢。　　

在《会饮篇》的开头，经过几番的对话转折，由阿里斯托姆的转述把我们带到了阿迦通的家，即会饮的现场。在这次宴会上，没有歌舞和艺妓的位置，只有一篇篇以爱为主题的颂辞，即是对爱酒后吐真言的探讨。　　

首先发言的是斐得若，尽管他并没有从爱的本质出发，他谈论的是爱的后果，高歌因爱而生的崇高品格和无穷勇气。他说，有爱的人是知耻果敢的，彼此相爱的军队是战无不胜的，由爱而生的高尚品德是流芳百世的。爱神是古老而伟大的神。爱，无论是对己者，还是对他者，甚至对整个社会都有巨大的支撑作用。　　

当我们的眼睛直面当下社会的时候，有多少人意识到爱所给予人的无穷活力？人们纷纷以“恨”相对，利欲的争斗星罗棋布，奸商的诡计铺天盖地，一切都为“利”是从，而不是因“爱”而生。　　

前不久的“三鹿事件”引发的奶粉风波，我们悲愤地质问奶品商人的道德何在，何以罔顾消费者的健康，谋取暴利。在斐得若眼中，道德是对他者的爱所带来的。对于一个缺乏爱的社会，难以有道德的庇护。我们应当歌颂爱，倡导爱。　　

接着发言的泡赛尼阿斯则不认为爱只有一种。他把爱划分为两种不同的爱——“天上之爱”和“地上之爱”。“地上之爱”是由肉欲而来的，而“天上之爱”是指向智慧和道德的。 　　

近代一些心理学家喜好从人的欲望和本能出发，阐释人的各种现象，包括爱，即为泡赛尼阿斯所说的“地上之爱”。笔者姑且粗浅地不为苟同。虽然当今的生物学和考古学告诉我们，人是由猿进化而来，人不可否认地蕴藏着一定的动物性，但是把爱完全诉诸欲望和本能，就好像把人还原成动物，置人类“高贵思想”于不顾。思想是人类的特质，人类之所以对爱能够不断地思考和探寻，是因为有独立的思想。人类的道德勇气和智慧力量都是通过思想而生，思想奠定了人是万物灵长的地位。　　

我们为什么要追求有如“红灯区”的肉欲之爱，而不去追求那彼此内在心灵感应，对道德和智慧倾慕的爱情呢。讲辞的最后说到：如果爱一个人，是因为他富有，是不光荣的；如果爱一个人，是因为他的品德和智慧（纵然发现他是虚伪的），是值得称道的。他的动机指明，爱的正是道德和智慧，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这是一种高贵的爱，即“天上之爱”。　　

厄里克希马库斯把爱纳入到具体操作上，他认为真正美好的爱应当是用好的欲望去代替坏的欲望，让爱的在彼此的间和谐协调地发展。在爱神的引导下，达到充满幸福的爱。　　

与其说爱是一种技术，不如说爱是一种艺术。笔者认为人应当把爱作为一件艺术品来进行塑造。爱是一件充满着和谐美感的事。“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和木匠的机械操作中制成的物品不同，爱应该是由心灵来进行构建的，在彼此心灵间的互动中不断成长的，这样的爱才是“属灵”的，才能够绽放绚丽的思想光华。　　

对爱的和谐而美的构建应当是在爱的追寻和获得以后。笔者深深地为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的寓言式的讲辞触动。他说，人本来是有三种性别的，由于力量堪比天神，企图与神斗争（笔者认为这是对爱的结合完美而巨大力量的称颂），遭受了神的惩罚，被残忍地劈开两半，其中一半在生命的历程不断地寻找着另外一半。寓言很巧妙地解释了人类世界的同性恋现象，但更为震撼我的是那包含对爱的不断追寻。　　

寓言所暗喻的是爱带着浓浓的悲剧气质。柏拉图的回忆说，爱就好像一次凭借回忆的不断寻找，以致我们相信一见钟情：第一眼的感觉是如此相像，某时某刻仿佛一起，认为那就是曾经的“另一半”。可是后来我们发现错了，因为我们的第一眼还没看清对方的灵魂，渐渐地感到灵魂间的排斥，争吵不断。假使我们找对了，那就是真真正正的另一半，然而我们没有力量将彼此深深地结合，终将的分离把爱引入了一场悲剧，更产生了人的一种对真正的爱炽热的渴望。我更喜爱后者。　　

宴会的主人是阿迦通，宴会的举行是因为他的戏剧得奖，也说明了他的戏剧是得到大众的认可，同时暗喻了他的对爱发表的讲辞是代表大众的看法。凡人的感觉是直观的，也是表象的。阿迦通对爱的歌颂是强烈而持久的，也是普通大众易于感受的。爱神的正义，明智，勇敢，智慧，从中勃发所有的青春和活力。他所表达的爱，并不是爱的本身，而是爱所激发出来的让人感到愉悦快乐的力量，这是一种尘世的爱，也是大众的爱。　　

前面的五篇讲辞完毕：爱的后果无关爱的本身；无论是肉体，还是道德智慧之爱终究逝去；爱的技艺不能永葆爱的青春，爱的热情歌颂也没从谈及爱的永恒。难道就如阿里斯托芬的寓言所言，爱注定有着无可挽救悲剧气质，无法达到永恒？　　

苏格拉底转述第俄提玛的教诲为我们作出了回答。他的回答是面对“永恒的爱”的。在讲辞中，苏格拉底说爱若斯不是神，而是精灵。笔者认为这与古希腊的神话对神的品性的描写有关。希腊的神跟人一样既有善良温和，也有有嫉妒仇恨，这有碍于爱是纯粹单一快乐的表达。精灵的表述更加贴近人的世界，也从其可爱的特质表现爱美的本身。　　

爱的阶梯是循序渐进，是易于理解的，贴合人的性情的。试想，我们首先总被我们认为美的形象所吸引，近乎一见钟情的目光中，我们对美的对象慢慢得到了解，在交往中渐渐触碰对方的灵魂，既美且灵魂高洁的，我们加以亲近，虽美但灵魂恶俗的，我们予以摒弃；接着我们在不断的相遇相知当中获得了对美的知识的普遍理解，我们凭借美的知识选择美的对象，最后我们在爱美的知识的基础上，明白我们的爱是爱美的本身。　　

在柏拉图眼中，爱应当是符合他所构建的“理念”论的。爱的对象是单一的，纯粹的，没有成毁的，永恒不变的。在对爱的不断上升当中，我们用精神的爱超越了尘世的一切，获得了“永远的相爱”。精神的彼此恋爱解决了我们身体相依相存，却终究分离的爱。在好友，亲人，爱人的生命离别间，我们往往处于极度苦恼。我们无法寻找一副与他们一模一样的躯体，也无从复制与他们所经历的一切。我们无法用唯物的眼光看透这一切内在的复杂情感，因为我们不能将人仅仅理解为蛋白质的存在形式，人们最珍视的是高贵的思想以及其灵魂的碰撞为人所独有这一层面上。我们时常在讨论思想或灵魂上将其看作一种东西（古人曾把灵魂看作在人的心脏），反而用物质的概念来进行套用。脱开灵与肉的争论，我宁愿相信人的思想是有那么一种超越性，在思想萌芽绽放的一刻，人便诞生了，于是又了爱。那么让我们选择柏拉图“理式”的爱，一种超越的爱，让我们从人的爱上升到神的永恒之爱，正如约翰逊所言只要我们彼此相爱，神便与我们同在。　　

哲学是学习向死而生的，正因为人有死的观念，才诱发出与动物不一致的生存方式。动物只懂得“生”，因此甘于糊口的生存；人不仅懂得“生”，更加懂得“死”。在一切皆去的世界里，人追寻着永恒，为构筑永恒的爱而不断努力。　　

我们沿着爱的阶梯，登上永恒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