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不超然，都得活着　　

      ——我看余华的《活着》　　

    华南师范大学  陈帼婷　　

    抱着崇仰的姿态去拜读余华的《活着》，源于余华这个被称为有创作天赋的作家近年来的“火爆”名气，源于听一场优秀讲座时一位著名教授的推荐，亦源于人类共同具有的好奇心态。　　

    《活着》——这篇荣获台湾《中国时报》十本好书奖、香港《博益》十五本好书奖、意大利最高文学奖之格林扎纳·卡佛文学奖的长篇小说，对其，读前不自主地寄予了颇高的期望，可当我读完，却免不了一丝失望降落。我以为它会给我带来摇撼心底的惊怵与震慑，我以为它会给我带来全新的纯文学质感，结果竟是平平淡淡、冷冷静静、细细实实的描叙风格——这是读进去的第一感受。　　

    诚然，近乎没有温度的笔调，素素淡淡的叙说，本身确凿没有对书外的人如胶似漆般的强烈黏着力，可往往人们不得不承认，再朴实的东西一经仔细琢磨，自会焕发出个中的深邃，正如貌似无味的米粒硬被拽进牙齿间磨砺后自会给予味蕾一股渗入心田的醇甜，那是因为，朴素能作为深刻的绝佳蕴藉。　　

    《活着》，一篇被很多人们认为颇含催泪效果的长篇，从头至尾都没能让我掀起泪花，除了刚刚说的余华那一语言风格对我而言不易煽情的原因之外，我曾骂过自己，曾把自己对其的簇簇期望沉淀后再去呆滞着反省过，是不是农村在我们这代人的眼里只是小桥流水，我们生活的层次与他们距离太大，故而没能感其所感？于是，便压迫自己再去细腻咀嚼它，方惊觉，实质上，我以书中主人翁那样子的心态活过，那些日子竟是我20年的岁月流年中最丰盈的状态。　　

小说的主人公福贵原是一个游手好闲、嗜好赌嫖的阔少爷，可由于嗜赌如命，在赌场中被人算计而败光了所有的家产，气死了父亲，逼死了妻子，遭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苦难。“我娘”生病，“我”去为娘抓药，却被抓去“拉大炮”，目睹了惨烈的战争场面，经历了饥饿、寒冷，甚至走到死亡的边缘，遭受到人生的第二个苦难。回家后，团圆后家里刚有一点希望和生机时，灾祸又冷酷而至，身边最亲爱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掉落死去：女儿凤霞难产而死，儿子有庆献血而死，爱妻家珍生病不治而死，女婿二喜被水泥板夹死，孙子苦根吃豆撑死。最后剩下福贵孤零零一人，与一头老牛相依为命。 　　

当然，我受命运的眷顾并没有经历过主人公福贵那般惨烈的种种悲恸事件，但他的那种心态，我们都或许有过或者说能够去体会——那是种久远而清晰的道家思粹的在咱们骨子罅隙间的不自觉攒动。　　

道家的创始人老子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之说。在老子看来人应当效法自然并且顺应生命的自然，这样才能保持人的纯正本性，保持人性的健全和恒久。庄子则认为“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死。为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即世界上任何事物都在成在毁，完成其规律性的变化，最后归于一，“通道为一”。因此，事物的存在与毁灭，人的生与死，可任其发展，自成自毁，自生自死，无古今之别，无生死、成毁之差。老庄强调“道”的不可违背，人认知到死的不可抗拒，便会以达观的态度面对人生，直面死亡。《活着》中福贵对人生、对死亡的达观态度正是对中国道家超然生死观的哲学阐释　　

福贵出生于富裕地主人家，从小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没受过良好的教育，更谈不上有伟大的理想和人生追求，整日以赌博为乐，终于输光了所有的家产，身边的一个个亲人又渐次死去。就家庭而言，由阔少爷变成佃农，后来家境一败再败，恰如文中的比喻：徐家是从牛变成了羊，由羊变成了鹅，鹅变鸡，最后连鸡都没有了；就福贵个人而言，则由拥有到失去再到一无所有，由天堂到人间再到地狱。但福贵面对这种种，没有血泪的控诉，没有撕心裂肺的尖叫，没有半点的哀号埋怨，有的只剩面对死亡的达观和超越凡俗之上的安然平静，这已接近乎对生与死的乐天安命。福贵的超然态度，貌似其已参悟类似于道家超越生死苦乐的困扰而达到的平静平和而又逍遥、自在的境界。恰恰，福贵身上氤氲的顺世重生、安于卑下与道家提倡的生存原则不谋而合。道家传统文化的影子于此可见一斑。　　

“这辈子想起来也是很快就过来了，过得平平常常，我爹指望我光耀祖宗，他算是看错人了，我啊，就是这样的命。年轻时靠着祖上留下的钱风光了一阵子，往后就越过越落魄了，这样反倒好，看看我身边的人，龙二和春生，他们也只是风光了一阵子，到头来命都丢了。做人还是平常点好，争这个争那个，争来争去赔了自己的命。像我这样，说起来是越混越没出息，可寿命长，我认识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死去，我还活着。”　　

福贵对本不堪回首的曾经的淡如水而犹有别韵的追忆，当用以上道家的眼光剖析后，转过神来，我就觉得思绪里翻滚着未抵其实质的不安。我还没融进福贵的心里去洞察，福贵还没告知我他所谓“超然”的真相。　　

可当我试图钻进他的灵魂漩涡，顾盼细观，纵使再用力用心，实质原是“空空如也”。是啊，对福贵的“活着”，究其个中寓理，兴许并没有庞大的道家思维，没有什么宏大的理想支撑。因为《活着》中是一个太过于平常的福贵，我们不可用自己的意识将他转化为自己的推崇，捏磨成具备庞大道家思想体系的践行者。实质上，福贵他自己本身并没有太多的思考，他不懂忠实地遵从道家的精粹，他甚至对自己的一生历程除了活过的记忆便仅剩“做人还是平常点好，争这个争那个，争来争去赔了自己的命 ”这一丁点的类似于出世的总结罢。他，只是活着；他知道的，也只是活着。　　

可我们这些局外人曾经又何尝没试过这样的“活着”？生活中太多的不幸，人生中太多的不平，居于现代的我们，一直游走在生活的浅层，一直在坚持着“活着”。这坚持，蕴含“有意识”和“无意识”。但我们想过没，到彼岸观望来路时，为“有意”；生活在“当时”，为“无意”。即，每天匆忙行走的我们“活着”时，并没有时间，从忙碌中并没有榨出来多一点点精力去回味生活的苦，而回忆回味时便觉原来日子曾是那么苦吶，但再大的苦已成永恒远去的曾经，用回忆的方式去品味曾经的苦，便远没有曾经那么苦了，便已不能真真正正体会自己生活的苦，故而福贵对本不堪回首的往事回忆得那么平素自然，故而余华的笔调那般平素得不着痕迹。　　

此外，彼时无意此时有，还关乎“活着”的意识思虑问题。生活若不经思考，只需行走，痛苦会减轻许多，但一旦稍作停息，用心用力去思考此时的“活着”，就会觉得太多东西经不起推敲，太多东西塞得心情苦涩难受。正如喝汤药时如果是整碗灌下肚去不觉有多苦，但一勺一勺地慢慢喝下去，整灌药的艰涩你将一尝无余。诚如一位诗人所言，人类无法忍受太多的真实。生活中的“真实”，往往不如人梦中的期待，而那偏偏是生活，偏偏是你的人生。生活，当一带上期待的焦灼，便总不免失落感怀，生活便是如此的丑与苦。所以，会思考此时的人，活着是苦的；不懂思考的或懒于思考的人，反而活得不苦，纵然像福贵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活下去了。　　

书的最后留下了一句令人回味的话，“我知道黄昏正在转瞬即逝，黑夜从天而降了。我看到广阔的土地袒露着结实的胸膛，那是召唤的姿态，就像女人召唤着她们的儿女，土地召唤着黑夜来临。”到此，我不愿作出一种总结，余华是不是想告知大家，人的生命只是仅仅活着，仅仅只是一种存在，它和其他生物一样并无特殊意义。　　

由道家之超然到“活着”的意识问题，再到此刻的“活着只是和其他生物一样的存在罢”，我发现我一直停留在书中盘旋着，折腾着“活着”这个形而上的问题，当我把眼光转向远处，我见到了楼下车水马龙——现在是傍晚时分了，下班的开着车回来了，放学的赶着回家，工地上的还在那儿默然辛劳着…….　　

我想得太天真，人，作为人，不可能从头到尾没有“活着”的意识而是和其他生物一般仅仅活着，而能做到完全超然于生活的“苦”的人有多少？老庄式的活法本身是精神上的预设罢、理想的生活殿堂罢，我们，是精神附丽的人类！　　

不超然，亦得活着。余华言：“让一根头发去承受三万斤的重压，它没有断。”“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　余华　先生这段话，显然已远离超然，远离那无意识“活着”的理念，它触及了我们的现实——我们得坚韧地活着。　　

然，现实中太多太多的年轻人选择自己提前结束生命，太多太多的青春在选择的那一刹那戛然而止。这又是为什么？蝼蚁还苟且偷生呢！这是年轻的错，还是时代的错？　　

现专门从事生死哲学与生命教育研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　家郑晓江　教授对此总结的理论极为精辟通透：在生死哲学上看，生活、生命、人生这三个概念存在绝大的区分，人生是个大概念，下面是生命和生活两个部分，生命是人生的存在部分，是过去、现在、未来的一条流。没有过去的生命就没有现在的生命，没有未来的生命，你就是一个死人，生命是过去、现在、未来联系在一起的。生活是什么？生活就是当下存在的感觉，过去的生活没有了，未来的生活还没有开始。生活是一个点，生命是一条流，生活是当下的感觉，生命是过去、现在、未来的气贯如一。　　

一个人，他有自然生命，也有社会生命，还有超越的精神生命。举个例子，你中午进食堂，可以选择吃一条鱼还是吃一份豆腐，要鱼的感觉还是豆腐的感觉，这是可以选择的。但是生命不是你可以选择的，生命从哪里来？生命是过去现在未来的一条流，你的生命是父母孕育的，你的生命同样也是社会的成长，生活是可以选择的，但生命不可以。放弃生命则要承担人伦责任，承担社会责任。　　

众多的不幸，诸种的不平，给予我们痛苦、伤恸、心酸，这些都不过是当时的生活感觉，但在其上更重要的是生命意义，当仅仅局限在生活角度去看待人生当中遇到的困境、逆境、不顺心、困难、挫折的时候，只会感觉到非常难受，不能承担、活不下去，但是当你从生命存在的角度来看待生活中的逆境的时候，你会发现，它正好是你生命长河中的一个丰富表现。　　

所以，从生命哲学的角度看《活着》，福贵不能不说是个注重“生命的存在高于生活的感受”的典例！他是承受生活、敬畏生命、“好死不如赖活”的大写的人！　　

超不超然，都得活着，让生命之河长流下去——这是生命应有的担当，无论当下生活的感受是否强烈是否痛楚难忍。　　

余华说：“文学在讲述了作家意识到的事物的同时，也讲述了作家所没有意识到的，读者就是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发言。” 　　

以上愚见，仅仅如此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