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ros与人性美　　

       华南师范大学  陈倩艺　　

关于Eros（爱神）最初的深入发问与探求，无疑从柏拉图的《会饮篇》开始。　　

品读《会饮篇》，必然要了解它的题目意思。“Symposion”是当时的一种礼节，如为庆祝某事举行的典礼，有酬神祭祀仪式，仪式后参与者一起饮酒，边饮边聊，称为“会饮”。　　

     许多的哲学家的著作，因为其是关于哲学思想性的话题，都显得枯燥，语言死板，形式平凡单一。而在柏拉图《会饮篇》的世界里，有着美妙的神话，富含哲理、韵律美的话语哲学亦是充满文学性的。而且，形式以灵活性的对话形式展开，但是，却也不局限于这一形式，当中还带有一定量的叙事与描写。　　

《会饮篇》无疑是柏拉图这位著名的西方哲学家的又一伟大的著作。在《会饮篇》中，我被哲人们的智慧所折服，亦从这一次精神之旅中得到心灵上的洗礼。在陶醉于其中的话语时，我有了对哲学一些更好的理解。哲人的话语更是激发了我的思想火花。现在写下我的一点感受，以铭记我的这一次《会饮篇》之旅。　　

柏拉图的《会饮篇》是以对话的形式展开的。这也是柏拉图一向以来惯有的写作手法。他常借他人之口阐述自己的观点。我想这无疑是他的高明之处。于是《会饮篇》围绕在参加阿伽通的庆祝会的哲人们依次对“爱若斯”的赞颂而展开了。　　

《会饮篇》实际上是一部完整的戏剧，一部被转述的戏剧，有具体明确的时间、地点、人物，有明显的主题，因此仅仅依靠概念和理论的方式加以解读似乎不够，它还必须重视修辞问题。不过，同时必须明确，修辞和隐喻不是目的，《会饮篇》的真正目的在于：透过语言，透过这些修辞等手法，通过他人之口呈现柏拉图自己的思想本色，阐述自己关于Eros的判别和追求，从而达到人性的美。　　

会饮的主题开篇就作了交代，那就是苏格拉底、阿迦通、阿尔额比亚德还有其他几个人聚在阿迦通家里讨论情爱的有关话题。对于爱神的追求和人性的探讨便由此开始。不得不说，《会饮篇》开头就隐含了对美的追求。在苏格拉底赴宴的路上，有人见他“刚沐浴过的样子，还穿了双别致的鞋，这是很少见的事儿”。这次的装扮多少透露苏格拉底是喜欢漂亮的，因为他接着说，为了去看一个漂亮的人（阿迦通）,他才装扮得漂漂亮亮。这便显示了苏格拉底对美的积极的态度。这一结论从美国著名的评论家布鲁姆那里得到证实。他在《爱的阶梯》中说，“苏格拉底往常是善好和实用的鉴赏家，但今晚，他更多地关注美，而非善”。　　

当然，《会饮篇》真正所阐述的思想是在几个参与者的对Eros的赞颂中凸显。　　

费得若是这场会饮的第一个发话人。在斐德若的讲辞中，他开头从神话开始就赞颂了爱若斯是伟大的神。他还说，“Eros对于我们来说还是最美好的事物起因。”在这里，《会饮篇》向我们表达的是Eros带来美的观点。的确，再也没有什么比一个人拥有一份纯真的爱是更好的事情了。想想，因为心中的爱情，用这样美好的东西来引导自己的一生，于是我们“对丑恶的事情有羞恶感，对美好的东西有追逐热情”。在这里，爱情是如此的美好，以至于让我们不忍做出一些卑贱的行为玷污它。所以斐德若才会说：“Eros总会激发有情人身上的好品德，使他能将自己的天性中最好的品质发挥出来”。爱情容不下哪怕一丁点儿的污点，爱情召唤把最好的一面呈现出来，爱情会让一方迫切想给以另一方最好的形象。所以不难理解“一个正在恋爱的男子汉要是做了丢脸的事，最觉得无地自容的是给他的情伴瞧见”。由此，Eros最受敬重，引导人们拥有美德和福气。而且，费得罗的讲辞创造了《会饮篇》以平凡开头创造宏伟的艺术手法。泰勒在《柏拉图——生平及其著作》中这样说，“费得罗的发言完全讲得枯燥平淡，有双重的理由。作为一种艺术特点，必须以平淡无奇开始，以使用一种恰当的渐进方式，渐渐引到苏格拉底讲话中要达到的顶点。”这是《会饮篇》的一个闪光点。　　

斐德若的讲辞，留给读者一个这样的问题：Eros是否仅仅只是在人们心中对情人的情？幸好，厄里克希马库斯解开了我们的疑问。他指出爱神是在万事万物中的情，包括存在于所有的动物，所有大地上的生长物中。当然，《会饮》所说的“爱恋”是指爱上好的、健康的部分。里面还提到，“应该恋上品性端正的人，爱欲才是美好的、属天的。”那么，是否品性不端的人就没有爱情呢？我这样理解：爱神会美化一切东西。所以，但爱神降临时，品行不端的人会逐步成为品行端正的人。这才是爱情的最高力量，爱让腐朽化为神奇。这也是柏拉图所追求的爱情的真、善、美的统一。爱情就如良药，治愈我们，让丑陋的人变得美丽，让痛苦的人变得快乐。这就如阿里斯托分所说的“爱神使我们快乐，享福不尽”。　　

前面提到，苏格拉底的演讲才是关于Eros真正的表达。之前众人的讲话，铺造的是关于Eros的从低到高的阶梯。“其实我对赞颂——无论什么赞颂——从来就一窍不通。我真傻，原以为每逢赞颂时，人们都该讲真话，也就是说，得有根有据”。从一开始，苏格拉底就为自己的发言定下基调：讲真话，且讲得有根有据。在苏格拉底的讲话中，他着重了美与善的区分。苏格拉底首先确定了两大前提：Eros首先是对什么的爱，其次是对它所欠缺东西的爱。然后，苏格拉底借用诸位，尤其是阿迦通的观点做小前提：Eros是对美的东西的爱。于是，结论便就出来了：美是Eros所欠缺的。但是，Eros追求美。就是说，我们追求的应该是建筑在人性美基础上的Eros。再甚，《会饮篇》的另一闪光点是由苏格拉底的讲词中以自己为中介做到了以前许多哲学著作都无法做到的：融合了原来无法沟通的两个世界。即把人的世界和神的世界联系起来，贯通起来，成为一个整体，一个世界。此外，《会饮篇》包含了哲学逻辑体系观点。这是《会饮篇》独特之处。在苏格拉底的讲话中，他就以两个三段论表达了读者们不能反驳的真理。　　

《会饮篇》所描述的是世界上最理想的爱。在里面，Eros的住所是筑在神们和人们的性情和灵魂里。也就是说，爱不只单纯地停留世俗上，它已经超越了世俗，超越时间、空间与人的灵魂合为一体，成为永恒。但是，这一种爱是明智的，而并不是世俗上的那种狂乱、放纵的。它是节制的，“明智掌管好快感和情欲”。这样才能达到爱的善的境界。在苏格拉底忆述第俄提玛的教诲中，这种“理想的爱”更是可见一斑。“爱若斯是爱智慧的人”。正如苏格拉底说的“知识即美德”一样，爱追求美德就必定追求知识。爱情和知识之间有着必然的联系。恰是因为知识，爱才不存在于一时，是与灵魂同住，永远拥有。同时，苏格拉底也解决了 “肉体会死去，爱怎么永恒呢？”的疑问。他通过转述第俄提玛的“爱欲欲求在美中孕育和生产”的观点，即生命会绵延，一代接一代，会死的才会成为不死。因而肉体并没有断绝。这就好比知识的温习。知识会流逝、会遗忘，所以不断温习，用新的记忆来取代已经离去的记忆。因而，爱与知识并存。在Eros中渴求并追求中美，在美中享受Eros所带给我们的享受。是《会饮篇》凸显的Eros与人性美。　　

至此，由《会饮篇》中窥视对于柏拉图的“柏拉图式的爱情”便可见一斑。“柏拉图式的爱情”为，爱情是“身体爱欲与灵魂爱欲”的统一，或“身心合一者”。而不是世人所误解的那种单纯追求精神或爱欲。缺少任何一方，都不是柏拉图所追求的那种理想的爱情。他指称的爱是灵魂至高无上的爱。他希望人们如同教徒一样地虔诚，不断释放灵魂中善的力量以最后得到永久的幸福。而且，柏拉图追求的是“男女平等的爱情观”。在他的理论中, 没有那一半是比较重要的, 所以, 男女是平等的。而且, 在观念世界的你的原本的另一半就是你最完美的对象。他或她就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也正在寻找着你。即人性美与爱达到统一。这便是柏拉图纯真而执着的追求。　　

《会饮篇》的结尾耐人寻味。一夜喧哗以后，大家睡的睡，走的走。政治家走了，医学家走了，天要亮的时候，只剩下诗人陪伴着哲学家。这看来，诗是最接近哲学的。哲学追求诗般的美，追求诗所创造和表达的生命和艺术。但是苏格拉底并没有得到理解，诗人相继浑然如梦。最后只剩下苏格拉底——哲学，孤独的哲学。在人们的睡梦中永远清醒的哲学家起身离去，没有一丝睡意，没有一丝醉意，照模照样，恢复到照常的生活中去，那是他自己的生活，在与之截然不同的生活中的生活，所有的人都在外边，里面只有他孑然一身。世界上最无可奈何的事莫过于此，到最后孤独的哲学家们还是没法找到一个真正理解自己的知己。但也恰恰表明，唯有孤独、清醒的哲学家才真正地懂得Eros的真正本质。　　

《会饮篇》的世界里，注定是孤独的世界。唯有这样，在那个时代，才能彰显出柏拉图对于爱情的真挚而纯粹的追求，才能解决Eros这一命题。但是，《会饮篇》的世界亦是不孤独的，在里面，Eros将永和哲学家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