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的柔弱
西南大学育才学院 李金福
这些年来，我总是记忆起这个故事
它向一道缝隙，慢慢
泄漏出黯淡的光线与远景。
在那一个遥远的乡村，
那里曾下过一场雷雨。
那彻夜不归的男人……
那愤怒老人——被他称为爸爸的老人，
为此常撕裂喉咙，挥舞手中的一切东西并
用拳头砸破过一口土灶。
一个女人总是柔弱的，
像一只关在蜗牛壳里的软体动物，
红着皮肤粗糙的脸庞，
呆滞、空洞又似乎包容深广的眼神，久久地
凝视男人的背影和向黑暗敞开的堂门。
有一天她彻底把自己封起来，
不再像蜗牛，而像一颗螺蛳，
那片无法用指甲拨开的鳞片感动人们的记忆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躲到连窗户、门缝和锁孔也看不见的地方，
也许是蹲着，哭了整个下午。
后来，她带了个瓶子进去了房间
阴沉的下午，晾衣绳上停满了苍蝇，
知了叫得聒噪，没有一丝风，
河湾太平静，憋闷的空气有股油菜花的味道。
或许就从那时候开始，
给人的感觉油菜花香带着农药的气息。
两个执着以自虐为反抗的女人同一个怯懦的孩子，
在炎热的屋檐下淋着一场干燥的暴雨。
那噪音很大、仿佛图像模糊的黑白电视
今天它没有亮过，和那个女人一样都没有接通电源。
到黄昏，三个人的嗓子都哑了。
炎热正在褪去。敲门声也停歇。
男人们终于回来了 他弹开凤凰牌脚踏车的
摆脚，儿子熄灭了雅马哈摩托车的油门。
然后他们仇人般吵嘴，当一个老人带着口吃
诉说他媳妇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已悄然无声。
又去敲门，一个孩子叫喊：“姆妈。姆妈。”
喊得都要哭出来。
他的爷爷和他的父亲一半恳求一半命令地
要他不断敲门，不断嘶喊。
油漆斑驳的淡黄色的木板，向他、他的亲人们和神灵们
关闭着。他的母亲和几件心爱的玩具就在里面，
可我进不去这个房间。
似乎他必须缩得更小，才能
飞身蹿入那螺蛳般逼仄的空间。
那是子宫吗？如果真的是，当时他愿意回去！
他并不盼望的晚饭还没有人烧，
他并不期待的月亮已泛出半圆形、灰白色的淡印，
夜晚就要到附近的竹林与坟场来睡觉了。
他害怕起来，
勾起的食指与中指碰到木板或玻璃，
扩散出越来越神秘的声波，仿佛陌生的夜晚在
陌生的小巷传来渐渐逼近的陌生的步伐。
一个男人到底走到门口，喊他妻子的全名，像一匹
饥饿而愤怒的烈马向贫瘠的荒原呼唤几十亩的野草。
一个老人剧烈地耸动肩膀，
他大叫的时候似乎要把衣裳都震碎。
让人感觉到了：闪电雷鸣在最低的天空上发作，
距离百汇穴就只有一根发丝的距离。
……然后，门被撞开，木屑四溅，
女人默默地站着，手捂胸，背贴墙，
古怪的脸色已被冷笑与绝望浣洗。
看见她，活着的女人，
他全身的骨头都闪烁金子的光芒，
但恐惧还在神经末梢持久地凝聚。
他当时无法解释地、异常早熟地忍耐着，镇静着，
似乎在男人面前发泄对女人的爱是一种罪。
多年以后，那个家里终于走掉了一个人。
枯瘦、驼背、嘘声嘘气的老奶奶不再坐上老竹椅，
每一次挠痒，使椅子发出吱嘎、咿吜的声响。
他想多年以前漫长而可怖的下午，也许
发生某件微秒的小事：譬如一只蝙蝠飞进那房间，
他早已失去了世间最挚爱的亲人。
有时从半夜醒来，在脸的对面，
无数架秋千，舒缓而混乱地摇摆。
有时在林阴散步，从树叶的空隙瞥见
巨大的眸子发出恶毒的目光。
那些乌云裹住的日子，剃须刀片上的时刻，
奔跑的影子跟不上彷徨的脚印；
日晷的标读测量着荒谬的时间。
人们的心啊，那只疲惫的猫儿，
总在打着瞌睡，而唯一的梦随时都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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