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师范大学文学院1104班  黄惠燕

仿若是一个月黑天高夜晚时分，某个伟人手指一挥，计划生育的号角骤然吹响的平和大地，弥漫着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某天早上起床，见邻居家门庭若市，颇有一股重要人物降临的气势。只一会儿,邻居的媳妇便被带上小轿车，一溜烟般喜喜洋洋离开村子，后面只一群矛头小孩追逐看热闹。如果不看左邻右舍拉着嚎啕大哭的男人，真以为小媳妇享有坐汽车的福气。原来战争的硝烟业已进入到家家户户。

沉闷的气氛笼罩下，屋顶炊烟仿佛失去往日的神采、舒畅，歪歪斜斜，扭扭曲曲向上窜，直到流入云彩，似乎欲以最壮烈的方式完成个体存在的救赎。是夜，屋角大榕树下，大人们围在一起，或嗑着瓜子，或掐断烟头，或沉默箴言，或窃窃私语。往日数着邻村的种种不是，如今失去了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气概……那个灰暗的童年，上帝已经改头换面，你知道的上帝曾经降临人间，却带着一副狰狞阴暗的面孔，在你不期而遇而又不期而失的时候，向你投递一个风声鹤唳的密码，然而你却不晓得钥匙孔在哪里？

终于计划生育的锣鼓轰轰烈烈敲响。那些无数个黑夜，像是履行一场承诺般，媳妇带着孩子风一阵逃往外地，丢荒的土地滋养着杂草和野花，大门紧闭的院落，只剩下一群群母鸡领着小鸡肆无忌惮唱着独角戏，咿咿呀呀，丝毫不知戏台外离别的笙箫。

那些个喧嚣狂躁的时光，你无法猜测到一个四岁的孩子，目睹母亲带着妹妹回到外婆家的思念与忧郁，照片上令人艳羡的家庭，刹那间如一记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浮萍，左边是年华，右边成了天涯……然后度过三年冷冷清清的三年时光，忽而昔日的小伙伴变着魔法似的，一个接一个回来了，你会很是惊讶，你会飞奔似的拉着她的小手，然后下一刻，小伙伴甩开你的手羞羞地躲在母亲后面，同样让你惊讶不已。

幸好时光有一个好处：在于教人学会遗忘，它磨钝了凌厉，磨钝了锋芒，消蚀时时浮现每每清晰的画面，在一转身一回头瞬间，容不下的曾经成了记忆，成了背影，溢出生命这个容器，某年某月的亲密不会只是此刻惨淡的经营。

离乱的年代里很多人并不知道你此刻的心念。一个高你很多年级的姐姐，与你并无太多交往，实际上她只是你同学的姐姐，你们并无太多熟悉的对话和玩耍，仅仅因为一次你借给她画笔，对方竟把自己最心爱的抄歌本给你。当你感激不已，如获至宝般没日没夜快快抄写的时候，她会温柔地责备你把字写好，当你和小伙伴出去玩耍的时候，她一定会叮嘱你回去好好学习。虽然大年级同学并不喜欢她，背后说她行为放荡，说起话来口若悬河，你依旧死心塌地跟着她，拾那些高高在上狗屁不通的“牙慧”，抄那些婉转优美的“时髦”歌词，虽然那些行为着实不通一气，着实幼稚可笑，但那正是你启蒙的伊始，正是你追求时尚的朦胧。有个人不知不觉间触动你紧闭的神经，为你打开蒙昧思绪，当豁然开朗的天空呈现在你眼前，梦想和认同终究会填补疏离同年人的孤独。

别人的童年是外婆的澎湖湾，我的童年是祖母身体的气息，是红漆黑底破损不堪的五斗木柜，荡漾着樟脑香甜而不腻的尘世忧伤，是一个孩子把一窝蚂蚁想象成王国堡垒，把阴沟摇荡纸船的一趟浑水幻想成汪洋波澜……不料没等到小纸船到达阴沟的彼岸，便是迎来了上学堂的年月。直到现在，在与书本打交道的十三个年头里，耳际依旧难忘那些口耳相传、字字誊抄的歌曲，难忘那些放声齐诵的晨读，朗朗上口，扣人心弦。大抵欢乐的游戏人间总也比不上心灵满足温馨的时刻，原来从那时开始，我已获得安顿心灵的良方妙药。

所谓的学前班，是为了将来数十年的读书生涯做好心理抵御能力，教会你即使头破血流也要挤进某个圈子，独处从来不提供慰安，也不赐予怜悯，否则只能落下个“无以为家”的境地——天才是不容于世的，而大部分天才都有着特立独行、终归穷困潦倒的共同运命。从那时起，便是渐渐领悟到，所谓的学校生活即使回答不了深奥的人生问题，至少为我们面对复杂现实的“政治暴行”和“人际怪圈”做好准备。

因此，在我上学之前我宁肯高高举起双手来，挺直腰杆，做个乖乖好学生。

一个学校的记忆往往是贯彻人的一生，除非是冷漠无情之人。马尔科姆·福布斯曾经说过，“教育的目的的将空洞的心灵转化成开放的心胸。”我接受过多年学校教育，如今亦走上“麻雀变凤凰”的大学之路，可以发火，可以发泄，亦可以发奋，继而发光。我们惯于以俯视的姿态丈量每一位任课老师，执着于追逐试卷上可歌可泣的分数。在那个青红不接的年代，那个红领巾高高飘扬的年代，分数就是你深夜背诵的低吟，就是你挑灯夜战的浅唱。每一个田字格埋藏着老师如炬的目光，每一个生字词招展着得意的身影。于是你学会了失眠。三寸讲坛从来是不可逾越的方寸，每一声咳嗽都是神圣的象征，仰望成为姿态，所谓的学术、知识距离莫不过于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微如芥蚁。所幸的是，六年的学习生涯过程里，惴惴不安的无知和惶然，终在微不足道的仰望中渐渐消退。于是便是懂得，标榜民主自由的高地，与其沙中筑塔，有时候还不如做一洼平地，以谦虚踏实的姿态吸收每一脉源泉每一粒芥沙，虽有脚踏的危险，虽有谩骂的苦痛。因为喧嚣浮躁、煽情不屑也可能起烂铜废铁的作用。

最后借用尼尔·波兹曼的话：当这个时代“人们感到痛苦的不是他们用笑声代替了思考，而是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而为什么不思考。”（《娱乐至死》）我止住了放声大笑，因着刻意，因着深刻的记忆——沉重而凝滞，我学会着思考，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