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纠结　　

2006年，李志一个人南下到了广州一所高校念大学。三年后的2009年暑假，李志快大四了，学院要求每个06级学生都得去实习。实习计3个学分，时间为6周，不实习就不给毕业。李志在大学这三年成绩倒是不错，当然，他不属于那种为了考高分，愿意连着几天都通宵达旦看书备考的人，因此，他的成绩并不拔尖，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属于“中上游”。大三下学期的考试只有一门，考试快结束的前那段时间，李志自己反反复复思索自己将来的路。

他的成绩大一的时候平均分只有80分，其中尤以大一上学期的成绩最差，只有78分，这样糟糕的成绩当然与拿奖学金无缘。不过，大二时，经过努力，他的平均分上升到将近87分。大三上学期他的平均分更是上升到88分，如果不出意外，大三的平均分应该也在87分左右。按照大学前三年的成绩平均分占保研最终成绩的六成计算，李志还是很有希望通过本校的保研面试，直接读本校或者外校的研究生。照说，他这么大年纪的人，大学本科毕业都将近24了，应该直接考虑工作。李志对此，也有想过。他不打算考研，如果能保上推免研究生就继续读，不能的话，再出来找工作。　　

这么做好规划后，先是，他打算在广州这边找个实习单位或者公司，白天上班，晚上看书，一则完成学院规定的实习，一则看下书，为九月份举行的保研面试做准备。后来，考虑到广州这边天气在七八月份的时候，特别热，他想把实习的地点改到家乡的县政府。通过他在县政府旅游局的一个熟人介绍，他实习的地点最终确定下来了，在家乡四川那边的县政府办公室实习。

不过定下实习地点的李志还是闷闷不乐，又开始为在县城实习的吃住问题发愁了。李志一家早年在大山里面居住，后来搬到山外，可那还是半山腰啊，离县城得有大概1个半小时的车程。李志家里的父亲、母亲都是老实巴交的乡下农民，平时下地做农活，生活来源多依靠家里仅有的几亩农田，家中经济困难。他们家在县城也没有完全可以依靠的亲戚。李志的小姨带着两个小姨妹租房住在县城里，现在又多了小姨家的二姨兄一家人。刚好去年姨嫂生了个女儿，就算小姨他们家有办法安置他的住处，可是，不到一岁的婴儿可能的哭哭啼啼会影响到他的休息和为保研准备的看书。李志的大伯母也拖着四个孩子住在伯母家二姐买的套房里。那里倒是可以住得下，大伯母待他也很好，就想自己的亲儿子一样。可是，他不大踏实的还是那些小孩子。李志8岁的时候，他母亲为了防止将来年老时，儿子不养她，生活了无着落，想要一个女儿，又生了一个小弟弟。虽然，那时李志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但是寒暑假在家，或者放学回家，李志也免不了带带他的小弟弟。因此，长大后的李志对小孩子总是有点害怕，况且，这次实习还要为看书找个好地方，他想来想去，觉得住在大伯母家也不方便。

李志想想这些年来在外面到处奔波的日子，心里有些害怕在一个亲戚家住太长时间。出于生活的本能，他讨厌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宁愿花费高点，找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住下来。于是，李志给大伯母家的五妹打电话联系了下，看他们能不能帮忙留一下县城租房的消息。后来杳无音讯，回家的日程越来越近，李志心里有些急了。他给以前教他初中数学的林老师打了一个电话，问老师能不能在老师家先暂住几天，等找到可租用的房子，他就马上换地方。那个时候，估计林老师的心情特别好，所以，很爽快的告诉李志，说他可以住在他家，他家现在还有一间闲置的房子。

当时李志神清气爽，这下回县城实习，住处有着落，那么在县城的吃住问题基本上解决了一大半。李志曾经在县城生活了五年，所以对县城还是比较熟悉的，找个地方吃饭，对他来讲基本上不构成什么困难。

二、下马威　　

7月7号那天，李志总算可以踏上北归的历程了。他定的火车票是当天下午四点多的。上午他到图书馆去加班，挣点生活费。中午回来，收拾下考试结束后这一周做的科目考察作业，就整点好行李，挤上火车回家。

那天，广州的天气好热，李志在心里偷着乐，这下回去实习，也顺带可以避下暑热。他恨不得马上就回到四川那边的县城去。然而，下车后，他才发现一切都变了，有些东西让他难以接受。

先是，他在出发前给林老师打电话说，自己大概8号的下午5点左右到达家乡那边的县城。长时间的旅途周折，李志感觉身体状况大不如前，在重庆下火车后，登上回县城的汽车不久，他就呕吐得很厉害。这闷热的天啊，李志已经是汗流不止。可是，已经20多个小时没有吃什么东西的他，居然一闻到汽车的柴油味，就想吐，空空的胃里本来就没什么食物，这就变成了干呕，只呕得李志把胃里的胆水都吐得差不多，才作罢。李志原本想，现在是下午吃晚饭的时间，到林老师家里那边，说不定刚好赶上他们吃晚餐，可以吃上顿热乎乎、香喷喷的饭，补充下这二十多个小时的周折。可是，当他叩响林老师他们家的大门的时候，开门的是林老师家的师母。师母，正急着出门，而且见着他，脸上露出很惊讶的表情。估计是林老师没给师母说，他今天下午要到这里的事情吧。师母，马上给林老师打电话，说李志到了，叫林老师马上回来。原来，林老师也没把李志到的事情当回事，自己打麻将去了。李志听出了点名堂，再想想师母的惊讶表情，心已经凉了半截。

李志不由得暗暗叫苦。当天下午，李志把行李放在林老师家，就匆忙离开了。师母要出门办点事，他当然不好久留。已经快三十个小时没有吃什么东西的他，此刻饿得两眼发昏，脑袋是直冒金星，四肢无力。他是一个要强的孩子，这20多年来，长时间的寄人篱下生活，使得他变得异常的敏感，也格外通人情世故。于是，别过师母后，他跟师母打了声招呼，他现在出去有点事情，今晚晚饭就不回来吃了。然后，他摇摇晃晃地往熟悉的五四路面馆走去。他太饿了，以前在广州的日子，他很怀念家乡的面，今天怎么也要进面馆好好吃上一碗三两的家乡肉丝面。

吃完肉丝面，李志心里踏实了许多。虽然，刚刚回来发生的一些事情，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但是，李志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应对，以前那些寄人篱下的日子，他总是能小心翼翼地熬过来。

李志其实不想离开林老师家，因为林老师家中就三人，林老师、师母、林老师的儿子。平时师母上班，林老师打麻将，家中基本上就只剩下林老师的儿子林亮一个人。林亮是一个性静的男孩子，比较安分，住在林老师家，他可以获得一个相对比较清静的看书环境。可是，想到跟林老师非亲非故，以前只是偶尔去拜访下林老师，这么长期的住在林老师家，李志心里不安。即使是李志家的亲戚，李志也不愿意在人家家里住上超过一周的时间。相对而言，李志更喜欢去好朋友家住。那些和他关系不错的朋友家人一般待他都非常热情友好，在他们家里，李志不觉得过于拘谨，会轻松愉快很多。可惜，李志回家的时间太早，他在县城的那一帮好友，要不就是要晚点回来，要不就是留在学校看书备考专英8级，要不就是家中住的人已经够多，李志毫无选择余地。

李志，在五四路靠近县城第一中学老前门那段转悠了很久，希望能找到一个地方，暂时住上一两个月。问了七八家，不是房东老板不同意只租一个半月，就是李志对那个地方不满意。李志的要求不算高，有张床可以睡觉，有张桌子可以看书，就可以了，可是有些地方实在的太抠门，这么简单的要求都达不到。那些可恶的“商人”理直气壮的声称，你要桌子和床，自己买去，我们这里不提供，气得李志当场就想跟他吵起来。好在这些年来，被生活磨去了多余的棱角，李志忍耐力变得出奇的好，在心里暗暗骂两句也就算了。

后来，李志绝望了，索性放弃找房。他想了想，既然找不到合适的，那就先在林老师家住上一段再说。就这样，李志在林老师家住了下来。白天的时候，李志上午8点左右出门到县政府办公室上班。因为林老师家离县政府很近，李志可以在路上顺带吃了早餐，再去实习的地方。中午十二点下班，李志通常会在县政府食堂吃了午餐再回林老师家那边去睡午觉。下午六点下了班，李志再到政府食堂吃晚餐回去。

这样的日子，本来彼此打扰还能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因此摩擦不大。只是几天之后，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三、无处可逃的热　　

起初的那几天，县城刚好下了一场雨，气温适宜，不冷不热。李志每天6点45分按时起床，简单洗漱一下，他就开始看书，一个多小时候后再出门。开始的时候，林老师关切的问起过他的饮食问题，让李志就在他那点吃饭。李志，心里很清楚，这么住在林老师家中，已经太打扰林老师一家人了，怎么也不好答应。好在政府食堂的饮食还不错，价格也不算贵，李志完全能够承担。　　

可是，自10号开始，县城连续晴天，烈日炎炎，李志住在林老师家不可避免的遭遇到了麻烦。本来林老师一家三口，生活过得好好的。加入了他这样一个陌生，热水、晾衣架等生活设施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李志的头发属于油性那种，一旦天热，汗水出得比较多，看上去就很邋遢。连着晴了四五天后，县城已经有些炎热。如果李志晚上洗澡，经过夜里热气的烘烤，全身汗渍，前一个晚上洗澡变得无济于事。第二天一早就得去实习，为避免太难堪，他只好再洗个澡，去上班。因此，李志只得把晚上洗澡的习惯改成早上洗澡，这却与师母的生活时间产生了冲突。　　

有一天早上将近7点的时候，他正在洗澡。师母这个时候醒来，要上厕所，而他却不能马上就洗完出来，这给师母带来了很大的难堪。他心里也过意不去，毕竟他是一个非亲非故的外人。为了避免这样的尴尬，后面的那些住在林老师家的日子，他早上很早就醒来，但是一直要看书，直到师母起来上了厕所后，他才进去洗澡。有时师母赖床，8点都不见她去上厕所，他洗澡明显来不及，因此，他得狼狈的去上班。　　

一周时间里，李志和办公室的同事混得比较熟。整个县城，经过长达七个连续的大热天烤晒，已经变成一巨大的蒸笼，至午夜，高温仍然不退。中午下班出门，外面白花花的太阳晒得人心慌。李志办公室有同事中午不回家，因此他可以赖在办公室里，也不回去。下午六点下班，李志吃过晚餐，遇上办公室有同事在，则继续回到办公室待着，直到晚上十点左右才慢腾腾的走回家。有时办公室没同事在，李志就去最边上那间暂时属于他的办公室里看书。这么早出晚归，再也不在老师家吃饭，小心翼翼的待在他们家，李志心里仍然忐忑不安。　　

李志原本是想回乡避暑，利用实习之外的时间，看点书，做点题，为将来的路做准备。在回家实习10天的时间里，县城的天气也达到了特别热的程度，与广州的炎热相差无几，这让他始料不及。7月20日这一夜，他九点多就上床睡觉，特地横着睡，身体躺的方向正对着开着的窗户，为的是那一丁点的风能减轻下肌肤上的灼热。

席子是热的，屋里的热空气萦绕，早已把席子烤热。躺在发烫的席子上，夜里辗转反侧，身上不停的出汗。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为了能蒸发带走多余的热量，给身体降温，维持身体机能的正常运作，都在连续不断地流汗。室内的温度在三十多度，至午夜仍然不退。闷热的暑气萦绕在周围，这间空间并不算小的屋子，他却无处可逃，无处可避。临睡觉时，他不停的说服自己，安逸舒适的环境易使人堕落，要能吃的苦，经受住考验，就不能惧怕炎热，要能沉得住气，过一会儿天就会凉起来的。

不过，很不幸，这连续晴了八天的闷热天气，已经让身处川渝交界处的邻水热得难以忍受。他已经忘记醒过多少次了，每次都是习惯性地伸手摸一下脸。脸上薄薄的一层汗珠，汇集在手指或指缝之间就是一把汗水。这燥热的天似乎从未想让他消停，安稳地睡上一会。

没有电扇，没有空调，甚至是从窗户外面吹进来的一丝冷风，对他来说，都很奢侈。林老师家就只有在客厅里装有空调，电扇也没多的，只有一台。这天中午的时候，林老师在家，他开玩笑的试探道：“这天气连续晴了一周多了，好热，夜里我睡沙发吧……”当时，料想，林老师他们一家人这两天拿出了一张席子，把席子铺在客厅的地板上睡觉。而另外的一个细节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其实沙发是已经有人在睡的，那张席子面积太小，根本就不可能容纳下这一家三口。因此，师母就睡在沙发上。林老师听他这么说以后，闷着不吭声。到晚上，看到林老师给师母拿睡觉的枕头放沙发上，他才明白，这是林老师无可奈何。幸好他的知趣，不然，林老师应该很为难。

他倔强的活着，或者他因为他的倔强而活着，轻易不会放弃，轻易不肯认输。午夜三点多醒来后，热气还是逼人，让他一点睡意也没有。他很想冲进浴室，让冷水淋一淋。汗渍遍身的他真的是好难受。于是，他打开了卧室的房门，这时很奇特的事情发生了。客厅的空调长时间施放的冷气，通过冷热传递，到了隔壁吃饭的房间，这间房的温度明显低于他睡得卧室，冷气阵阵，一下子灌了进来。他终于意识到，紧闭卧室大门，是一个巨大的错误。他拿了下凳子，轻手轻脚地往门口移动，想坐在凳子上，靠着墙，睡觉。当他把凳子摆在门口，准备坐下来时，林老师醒来上厕所路过，他怕林老师见他汗流浃背的狼狈样子，让林老师感到为难。于是赶紧提走凳子，然后熄灯，迅速地上床睡觉。

屋子里还是很闷热。不过，李志心里渐渐的平和起来。他的脑海里闪过一幅幅曾经的辛酸画面，不由得感慨起来：“我能做成一些事，其实是源于我的认真。我愿意比常人付出更多的艰辛和努力。而这所有的起点不过源于我的一无所有，却又一无是处。我的出身就是这个样子，早已注定在这个年龄段与这些奢侈的享受无缘，而且我也不希望老过这样安逸的日子。太安逸的生活，减退生活的激情，磨灭生命本身的斗志。而且，从艰苦到安逸比较容易，但是再从安逸回到艰苦就难以忍受。我的未来不能为安逸所累，因为这许多的一切都有太多的未知数，因为我的肩上还有太多的责任和义务需要扛起！”……

这个晚上，李志睡了大概只有两三个小时。后面那几天，仍然非常闷热，李志除了默默忍耐，对此也多是无可奈何。这寄人篱下的日子，他甚至连抱怨一两句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要求些什么。他对睡的房间的闷热不再向林老师家人表露出任何相关的只言片语。每天晚上回来，就一言不发的回到房间里，关门或者睡觉，或者看会书。有时，他觉得这气氛有些尴尬，他也会买点水果回去，或者寻找其他时机，跟林老师家里人搭上两句话，但绝口不提自己屋子很热，睡不着的事情。

四、夏日雨夜的凉　　

县城的天气在连续晴了十多天以后，总算是等来了雨。7月25号大雨连着下了一整天，第二天也有雨。李志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大雨，心里有些担心，回林老师家那边，免不了要淋雨，可他害怕感冒。李志在高中二年级时，曾经感冒了长达两个月，药不断，病却不能痊愈，最后还是喝中药调理好的。从此以后，只要李志一感冒，通常就要拖少则两三周，多则一两月。所以，但凡可能他就会尽量避免，让自己不要感冒。

李志的朋友，高中的同学王飞已经回县城了。前段他们一起去看生病的刘宇时，他告诉他，他有离开林老师家，搬到他们家去住的打算。王飞第二天就告诉他，他和他妈妈已经专门把那间空着的房子收拾出来，只等他去住呐。刚好这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他想，晚上过王飞他们家去住一宿。一则现在的雨还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不能麻烦林老师家里人帮忙送伞过来，虽然林老师家里的林亮高考完后，呆在家里也没什么事情做，这会应该闲着的。去王飞家可以让王飞拿伞过来接下他，这样可以避免被雨淋得很惨。一则下雨的晚上会很冷，昨天晚上半夜他就是被冻醒的。没有任何可以盖住全身的东西，被子、床单，哪怕是大衣都没有。夜里的寒气，冷得他直咳嗽。不停的咳嗽，他心里多了一丝感冒的隐忧。李志在办公室里看看课业论文的相关材料，快十点的时候给王飞发了条短信，看他有空过来接下他没。王飞家的手机信号不好，他等了十多分钟也不见显示“发送到达”，猜到估计他没空或者手机关机。于是咬咬牙，快步离开办公室，往林老师家走去。

雨，还在淅沥淅沥的下着。外面都市的霓虹灯照亮着黑暗，街道的路面早已被雨水浸湿，在低洼处，还有积水，灯光的照耀下，泛着有些刺眼的冷光。往常夜里十点仍然很浓的地面热气，经过这两天的雨水浇淋，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街道上的店面大都关门歇业，街上的行人这会也很少，偶尔会有一两个撑伞的黑色人影窜出来。这种雨后的感觉很温馨。

他走得很快，到南门桥的时候，王飞回复他的短信总算是到了，他赶快回复他他不过去了。回到林老师他们家，他坐在书桌前，看了一会书，觉得心里怪怪的，很不舒服。于是拿笔开始写日记。大学里三年，他很少记日记，不过值得记的事情，他总会认真的记上一笔的。

他告诉他自己，“别怨天尤人，多少年走过来，日子不都是自己一个人这么扛过来的吗？以前的时候，家里人整天为了生计劳累奔波，在离家很远的学校上学，下了雨，无论这雨有多大，家人也没几个时候会记得送伞来接他。”想想也是，这么多年了，无论是在学校上学，还是在家里上山打柴、放牛，遇上下大雨，他都已经习惯了自己淋着雨回家。今天，寄居在别人家里，下了很大的雨，他沿着习惯，享受着雨后的清爽，淋着小雨回来。夜的漆黑，他已经不在乎。作为一个个体的生命，历经半个多月的闷热烘烤，终于有机会真切的感受下这雨带给他的凉爽和舒心，的确应该是毫无怨言，充满感激。

李志回家乡这个县城以后，他手机的功能基本上就只剩下了闹钟了。此刻他心中有时腾起落寞的无聊，冷寂感觉像电流一样传遍了全身。他下意识地打开手机，从400多个电话号码里找可以发短信聊天的人。只是，也许他已经离他所生活的04级、05级这个空间越来越远，当大多数好友已经工作了一年或者毕业之后马上各奔前程之时，他这个滑到06级多余的人现在的朋友圈子正在急剧的变化。手机里真正能够用得上的手机号码越来越少，甚至于全部都消失掉了。翻来翻去，李志竟然在四百多个电话号码中找不到一个他觉得适合打扰，人家也愿意被打扰的人。

岁月让他不得不用刀子一刀一刀刮去那种与曾经惯常联系的人交往的情感冲动，突然之间停下来，想重温当初那份默契与温暖。却再也回不到从前，横在中间的不仅是累累伤痕，还有太多的遗憾、心痛与辛酸。

当一个男孩子已经习惯走出以前那些引路人占有重要地位的生活空间，独自一个人扛起生活中的压力和责任的时候，也许他已经完成了向一个男人的转变。而这种转变的代价是，那些曾经在他生活空间中至关重要的挚友们一个个的离去。

这寄人篱下的现实，让李志不敢向林老师说明自己夜里冷得挨不住的情况。这个倔强的人，曾经的成长岁月，多在边缘中成长，没有太多的光可以照亮，对人性的善发自肺腑的不信任。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当年他从山里赶到山外的坝上村小上课学习之时，通常中午就只能挨饿，下午放学后，再爬山路回家。沿途会路过许多同学的家，他那个时候其实只有一个单纯的愿望，希望有个热心人，能端一碗米汤给他喝，他就会非常感谢，特别满足。可惜，在那里念了四年书的无数个饿得快走不动的黄昏，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可怜他，给他端过一碗米汤。往后的日子，他走亲访友的机会多了，不过，他仍然习惯撒谎，告诉那些亲友“我吃过了”，或者自己饿得不行，也绝口不提自己饿。他怕麻烦别人，他不愿意自己这个多余的人成为别人的负担。　　

当天晚上，比前一个晚上更冷。晚上睡觉，冻得他难受，蜷缩成一团。半夜里，李志被冷得直咳嗽，不停的咳嗽那种难受，把他从睡梦中拉回到现实中。他起身把背包里所有能用上的衣服都拿出来裹到自己身上，也无济于事，还是觉得很冷。他还是想咳嗽，不过，他不敢咳嗽，因为咳嗽的声音太大，会吵到林老师家人的休息。只在实在压不住时，他才咳一两声。　　

第二天一大早李志就赶紧起床，这冷冷的天，躺在床上，对身体很不好。他觉得早起看书，也比在床上冻着好。到客厅看书的时候，他瞧见林老师的儿子林亮那个房间里，林亮双手死死地抓住毛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鼻子里一阵酸楚……

天气突然变凉，林老师家里人比较粗心，没注意到气温的变化，需要加点盖的东西，暂住林老师家的李志当然不好意思主动提出来。害怕感冒的他决定去王飞家住，他们家只有他和他妈妈两个人在。大家关系很好，以前他也在他家玩过几次。为了不引起林老师的怀疑，他编造谎言说，他是要写论文或者编写书，晚上要很晚才能回去，怕打扰大家睡觉，他去同学家里住去了。或者借口有同学回来了，要参加同学聚会赶不回去。

当然，李志知道，自己不能把放在林老师家的东西都搬走。这个时候，说不打扰已经都住了半个多月了，匆匆搬走，不大礼貌。他给自己想了个万全之策，晚上去王飞家里睡觉，白天中午或者下午回林老师家一趟，洗漱一下，冲下凉，顺便换洗衣服。有一次中午回到林老师家里时，家中的师母和林亮都不在。林老师关心的问他，是不是因为晚上冷，才不回来住。李志当即脸不改色的回答道不冷，是自己这段有事太晚才能回去，怕打扰他们休息……林老师说要是冷，他给我找盖的东西。李志赶紧回答，不用，真的不冷。

那天中午，李志洗完衣服，就顺便在那里睡的午觉。快到两点起床时间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听到，林老师打开了他的那间房的房门的声音。林老师轻声的问李志，“李志，你冷不冷？”李志嘴里下意识的想回答道：“不……冷……”。可是很奇特，他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于是李志很急，觉得自己撒谎很不对。他很冷，多想林老师能给他一毯子或者被单，温暖下他冰冷的肌肤。这一急，李志醒了过来，原来，只是虚幻的梦。林老师根本就没有打开他那间房门……

好在实习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一个半月很快就过去了。8月15号下午，李志告别办公室的同事，买了一袋水果去林老师家。他非常客气地表示“这段时间，对林老师一家打扰过多，给老师添麻烦了”。然后，收拾好自己的背包，准备离去。林老师留他吃晚饭，李志撒了一个谎，没敢多留，匆匆踏上了回家的路。走出林老师家门口的时候，李志深深的吐了一口气，这寄人篱下日子总算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