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熟了　　

——四棵桃树，五年漂泊

每年姹紫嫣红、鸟语花香的时候，是家门口桃子成熟的时节。

家门前的庭院里植了四棵桃树，现在已经是遮天蔽日的一片绿荫了。

曾几何时，它们都是脚趾般大小的小树苗，只有我半个人高。而今，不仅超过我，还越过屋顶拼命地向上发展呢。我常唏嘘：它们是在哪一个雨天里越过我头顶的？又是在哪个月明星稀或者星光灿烂的夜里跨过屋顶的呢？

常听到年华易逝、物是人非这等感慨，对于人非，我没有疑义，但物是，还真是物是吗？桃树它固然还是桃树，但它还是当年我跟爷爷用心种下、用心栽培的脚趾般大小的桃树吗？一次不经意的仰望，时间竟流走了五年之多。五年竟有如此神力，把它们都变得面目全非，我是该仰天长笑，抑或俯面掩泣？

五年前，我与父母发生争执，一气之下，背上行囊，远走他乡。离开生我养我的故土，离开我日牵夜挂的爷爷。

两年后，经历人间冷暖、遍尝世态炎凉，身心疲惫、遍体鳞伤的我回到故乡。惟有临走前与爷爷植下的桃树能解我心。难以接受的是，爷爷走了，只有他悉心照料过的四棵桃树遗留下来。我抱住最大的一棵，眼泪肆无忌惮地滑落，我想桃树会把我的眼泪，通过树根，传递给安睡在大地深处的爷爷的。

但我不肯原谅父母，他们所谓的植桃于院旁会带来厄运的谬论在我心中挥之不去，我甚至突发其想地把爷爷的死与他们的这一说法串联起来，固执地认为他们是害死爷爷的间接凶手。若非他们，我会和爷爷长久长久地照料它们，是父母生生将我们分开。我去山上看完爷爷的隔天，只身背起行李，只身走天下。我包里的桃叶，从桃树上折下来的桃叶，会让我觉得爷爷还身伴着我，天涯咫尺。 　　

在那段失意的打工岁月，我一个人，卑微得如蝼蚁，渺小得似荒草，孤独凄苦如影随形，落寞伤悲尾随其后。我甚至想过要随爷爷一起走。只是我不甘心情愿地这样走过我的人生路。　　

我掏出装在背包里的一片片桃叶，我跟爷爷亲手植下的桃树的叶子，已然枯萎，却余香犹在，是很好闻的一种气味，伴着我春夏秋冬、白天黑夜地过……我告诫自己要活得更好，在父母面前更加精彩地活着，有出息也活着。　　

又一个两年过去，我的努力有了回报，大城市终究没再嫌弃我这个如沧海一粟的乡下打工仔。我成了一家企业的主管，老板见我是块可以依靠的料，一把车钥丢给我。我想到了古时将军对士兵的安抚，无非是想让我死心塌地地为他服务。我没有接住，我是不易满足的，我骨子里的东西是不让我轻易满足的，这正如当初我植下的桃树不满足于我半个人高，脚趾般大小一样。　　

我毅然决然离开了。　　

一年之后，我成长为一家小企业的老板，虽然不屑一顾，但至少是自己努力取得的，我心里是欣慰的。值得一提的是，我依然有自己的车，且比当初公司老板要给我的车高一档。　　

将近清明节，我风风光光，略显张扬地把车开到家门口，停在桃树下。我想爷爷会替我高兴的，他该会含笑九泉了。　　

这时候已是花红柳绿的春天了，阳光明媚、空气清新，而我又略有小成，有车子票子，但为何？我还是没有舒心的微笑。我的沉默可怕一如它们——我跟爷爷栽下的桃树。我很疑惑。为什么，我仰头，一片绿荫荡漾如一池春水。太阳从缝隙里射出道道光芒，很温暖很刺眼，我，却恍若隔世。 　　

妹妹迎了出来，告诉我说，这几年，是爸妈在看管着桃树，我回来的也正是时候，树上的桃子多已成熟了。我记起当初跟爷爷栽树的时候，他说这桃树是接过种的，春天到了，就能长成果了。　　

原来又是一个春天呀。我又错过了多少个的春天呢？妹妹喊了我一声，我才如梦初醒，挣扎着眼睛发现原来树上挂了很多果实，成熟的鲜嫩欲滴，其它的也皆成雏形。妹妹说，爸妈特意留着，等你回来的，说第一个成熟的要留给你。你没回来，我们动都不能动。即便是掉了，烂了。　　

我心里一怔，爸妈？五年以来，我的心里竟把爸妈的位置腾空了，原来我是多么记恨啊，此刻我才明白。一颗仇恨的种子在我心里深埋了五年，从萌芽成长，而今也已开花结果了吧？脑子里的一句他们怎样了，欲说还休。　　

五年，整整五年，我不见他们五年了。　　

我不情愿地颤抖着被妹妹拉进屋去，直逼我眼球的是两头刺眼的白发，此刻我想到的是五年的魔力。“爸妈”两字哽咽在我喉咙里，却是难以启齿。整整五年，这个称呼在我的记忆里已如石沉大海。　　

我渐行渐渐远，他们已然苍老。　　

爸妈，哥哥回家了。妹妹一个激灵，父母慌乱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颤呼呼向我靠近，目不转睛地盯着——四只浑浊的眼球。妈妈更是激动地跑进里屋，把所有的椅子桌子擦了个遍，动作麻利得我忘了她已有一头白发了。父亲一刻没停地盯着我，我只用余光瞟他。他冷若冰霜地说一句：浑小子，你翅膀硬了，忘本啦？然后很不男人地自顾自辛酸起来。我没理他，柱子样站那里，眼里更没有会转动的液体。我告诉自己要冷漠，我已学会。我骨子里的东西已伴我一路成长。　　

来，来，来，吃桃子了，依然是妹妹结束这种尴尬。她已将摘下的桃子洗干净端了进来。这回父母好像忆起了什么，异口同声地呢喃，啊，什么……什么呀?桃子都熟了？熟了？熟了就好……熟了就好呀。　　

我意识到什么，没缘由地哽咽起来，我奔出屋外，遂后有如泪腺崩塌，痛哭失声。似乎要把这几年的委屈、失意、痛苦一扫而光、一哭而净。　　

是的，桃子熟了……　　

我望着树梢，阳光灿烂非常，照在桃树上，桃子似乎会发光，一闪一闪一闪……　　

嗯，桃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