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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水中清凉气息，扑鼻而来
石头饱满，像被握住的玉米棒
滑腻的香气从后身的灶房
拐着弯飘来

从井口开始，探头
三个倒影，其中之一
是真实而自由的鲈鱼
在游，它探出水面，顿时看见了海浪

若再往下，我就会窒息
水下的土壤如此丰满，草挣扎着
凸壁而出。若再往下
我就会发芽
芽尖向下生长，顶起伴侣中的
另一条鲈鱼

前额被敲了一下
什么都在乌云的
窥视之中：垂头丧气地进屋
猛然看见桌面的托盘
握紧母亲枯瘦的拳头
挥筷动手吧，一顿饭功夫
消灭一切非人

    2
一个快速的镜头，被蹲下身子的她
灵敏地捕捉：
水桶被放下，绳子被伸展
水搭着木梯子
上来与我说话

这里很亮，会有阴影吗
这里有水不，能游戏吗
这是什么地方，长草吗
而这里只有花香，腥吗

她笑嘻嘻，口中咯咯地唤来婆婆
“瞧，这鱼，被水桶带上来
（她不知道它的嘴仍在合了开
开了合）多光滑”

至今仍像水一样光滑的双手
慢慢接过去，像捧着早产的母亲
一道月光，从井口溜窜了下去
溅起婆婆半世纪前
一身的补丁

   3
风吹过来，盖子拔得紧
什么也没有被吹开
天也未亮，孩子们
赶了个早集
留下被窝里一阵阵的余腥

那个跑得慢点的小孩
挣脱开一双粗壮的手
奔回里屋，留下门槛缝里
一只闪着泪花的眼睛

人们咄咄而来
敲门声同时将大人惊醒
那个跑得慢点的小孩
以更慢的速度
被母亲带着
走向井边

盖子拔得紧，小孩用了
九牛二虎之力，最后一下
像绵延的阳光
将乌云慢慢拨开——
大年初一，属龙的孩子，开井大吉

    4
更多的人参与进来
更多的人提着水桶
更多的人挑着满满的汗水
又乐呵呵地离开

井壁的草愈发丰茂
（更多的草参与进来）
井沿的石头愈发饱满
（更多的青苔参与进来）

我从井沿被移到课室
从课室被移到巴士
从巴士被移到城市
从城市被移到水池

那锈迹般般可是青苔？
那石灰可是鲈鱼？
那带钳的修理工可是婆婆？
那正拧着水龙头的可是我？

    5
石子被扔下去，被惊动的
不是鲈鱼，是街里的居民
这一次往这里赶，不是
为了提水。他们两手空空

井被黑压压的人群围住
呼吸不得。鲈鱼上下跳窜
六月，所有的草争相
争鲜，但不斗艳

吵闹声最终敌不过黄昏
降临的速度，人们像夕阳一样
最终散落在街道
被金黄披住的人，正从金黄里走回

下一趟折回
这一家子
又会微笑着开井，这松木排
又会亲密而紧凑地合着

    6
松木排从山上被领回的那一年
是1949 ，和许多的哑石一样
从外地被领回这里后
首先学会猜拳的游戏，而输赢
都会被称作兄，或道弟

整整六十年，已经适合用
垂垂老矣这个词
已经应该用
拳拳之心，井枯石烂

松木排被荒草挤进小屋前
被风吹日晒，那怨声
已作古翔飞的炊烟
时至今日，炊烟也悄悄湿了

不再陡峭。松木排也不再被称为井盖
它被放在靠近炉灶的角落
有一次我返回祖屋
顺便将它提放在井沿边
却把嘎吱嘎吱，听成了合适合适

2009-06-10 作
2009-06-21 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