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姑姑
你一头栽到河里去
一辈子十六岁
我出生那年
大年初一
每次院子里有蝴蝶在飞舞
祖母说，是你回来了
她一边和你絮语一边抹着泪
此后再看到蝴蝶
蝴蝶一定是你
家里的一个旅行袋
那是你打工背回来的袋子
抚摸着它，想象你的模样
寻找你的影子
寻找你的味道
多年以后，经过那座山林
母亲指着前方小土丘告诉我
你在里面
你的身旁荒草丛生
一个没有墓碑的小土丘
◎ 妹妹
你染了重病
夜里父亲抱着你寻医
回来时空着双手
从祖母嘴里得知我有一个妹妹
一出生就消亡
我们从未谋过面
我试图寻找你活过的证据
哪怕你的小墓地
哪怕一件你穿过的衣服
哪怕你留下的一根头发一片指甲
可是，什么都没有
你就只活过一天
你像人间蒸发
没人提起你
没人知道你曾呼吸过空气
◎ 外婆
我有你的照片
那是前年重拍你的遗像
没法忘记你的容颜
那张慈祥神韵的脸庞和炯炯有神的眼睛
念起“外婆”两个字，格外亲切
你睡在里面，我在外面跟你聊心事
你总轻柔唤我的乳名
抚摸着你身上的泥土
连同泥土也是我的外婆
◎ 外公
其实我在等你去开家长会
那是我学生时代最后一次家长会
我在桌子上放了一封写给家长的信和一瓶矿泉水
等你到来
当全部家长到齐了
就你缺席
其实这时你已在里面，我在外面
我想象你在我身旁
和你商讨一道数学题或某个生字的读音
我坐在你的房间
翻看你写的字迹
潮湿心舟
在你不曾留意
你的模样早已根深蒂固
刻在我的心版上
◎ 佳佳
我狠心扔掉唯一一张关于你平生缩写的报纸
只是挥不去你的音容笑貌
只是有时候会想起你
看见汽车，也会想起你
你在车轮下结束了未满的十八岁
那时你刚给母亲寄去了买收割机的钱
甚至提及麦子，也会想起你
麦子是你的化身
行走在城市边缘
图个更好的工钱
养家糊口
我在地图上寻找你的家乡
寻找你走过的地方
你从河南走到福建，从福建走到广东
就再没回来
像一地失血的月光，一动不动
有关河南的大小新闻忍不住停下来看看
譬如河南遭受沙尘暴袭击
譬如麦子的收成季节快到
譬如关于从广东到河南的列车
列车上不会再出现你踏上回乡的喜悦情景……
◎ 小树
你写了一首诗行，唤作《消失》
跟着你就头也不回 消失
那是你写下的最后一首诗
与人世决绝
你的主页永远定格在顷刻
“一个属羊的男人，却有一棵草根的心
一个悲情主义的诗人，常有一副乐观的笑容
将一如既往固执地努力去写、去思考、去阅读、去爱”
有时我跑到你居住的城市
登山
行走在山路上，一片片自由的云雾
翻山越岭
不知道它们是否与你的目光交触过
◎ 表姐
我们已经长大成人
至今未谋面
在人海里相遇了只会擦肩而过
跟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从母亲的口中得知我有一个表姐
和你病的奄奄一息
你刚研究生毕业，大好前途等待你挖掘
表嫂跪在外公外婆的遗像前
祈求病魔别像蛇一样引诱你往水深火热里钻
骨瘦如柴，全身插满管子
你被它折腾得不像人样
有人来看你，你使劲睁开眼睛
往脸上施粉，掩盖你苍白似一张易碎纸的脸
你从不说痛苦，见人笑，笑得如格桑花般晴朗
让我们在煎熬中看到一缕炽热的晚霞
春天过后，你每天注射不下十次的吗啡
不能走路，头发掉光，全身一碰就痛
仍然见人微笑
你要求搬回老屋居住
那是你度过童年的村庄
一天夕阳西下时，你跟着满天火光平静地走了
带走一切的风，启航
在离我很近的远方
2009-6-9至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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