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很懒,什么都没留下
70、一切都在继续沿着那条宁静的,能清晰的听见各种鸟鸣声的小路,我跟着宝松绕过了相思林。走了很久之后前面出现了一片竹林。经过竹林的时候我又清晰的听到了风吹过单薄的竹叶的声音,空灵,磅礴,清脆。我停了下来。宝松好像知道我会停下来一样,也停了下来。也许是脚步声,他听不到了我的脚步声。穿过竹林后我们开始爬一段崎岖的山路。山路两边凌乱的长着矮矮的说不出名字的小树木,我已无心去辨别。一条灰黄色的小路就躺在一片绿色中间。走了好长一段山路,我们翻过了一个矮矮的山坡。山坡的前面出现了一块平原,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平原上还是种了很多树,一大片。我走近后才发现原来那是芒果树,有些树上还长着黄澄澄的芒果。我的心不禁又是一阵喜悦。我跟在宝松的后面穿过果树林到了树林的另一边。宝松一路上都没跟我说话,只顾着走路。在一棵高大的芒果树下宝松站定了。我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目光所到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简陋的坟墓赫然出现在我的眼前。那一刻我的心又沉了下来。我没理宝松,径直走了过去。我们两个人静穆的站着,后来跪在了地上。我在心里头跟杆子叔说了很多话,说了很久。面对这样一个长者,我多么想告诉他父亲为了赎罪,已经在牢里过了几个年头了。我心里想着,假如杆子叔有灵的话,他会让父亲重回到我的身边,可我没跟杆子叔说。回去的时候又经过那棵高大的芒果树,芒果树上系了很多红绳,我停下来仰望了很久,然后看着宝松。我可以肯定宝松知道我想了解什么。“乡亲们都认为芒果树是有灵性的。在最高的芒果树上系红绳,然后许愿,神灵就会庇佑善良的人。”宝松顿了顿,又说,“听我妈说,这棵树上的红绳,都是乡亲们为你爸系的。”我又仰起头看着高高的果树,在心里为父亲许下了祝福。“一开始我还以为这是迷信,可后来我才知道在芒果的原产地印度,芒果不但是一种水果,还具有宗教上的特殊意义。在印度信徒眼中芒果被视为圣果。相传在古老的印度,有一位虔诚的佛教徒,对佛祖释迦牟尼很崇拜,所以把自己的芒果园献出,让佛祖在芒果树下休息,并享用芒果。”宝松特别平淡的说。“愿佛祖保佑所有善良的人,保佑我们爱着的人。”我说。“可是你爸害死了我爸,你说一个杀人凶手……”宝松突然很气愤的说。“宝松,你疯了啊!”宝行从果树林里冲出来,吼住了宝松。“哥……”“让宝松说下去吧,让他把话说完了他心里也许会舒服一点。”我平静的说。“哥,你说一个杀人凶手能是个好人吗?他还值得大家为他做怎么多吗?”宝松的眼泪流了出来。“别再说了,宝松。你要把我当你哥,你就给我闭嘴。你给我滚得远远的。”宝行激动的说。“哥……”“说吧,说吧,都说吧,十几年了,我也受够了,我受够了!”我吼了出来。“都别说了,好吗?非要弄成这样吗?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行不行?弟,你为什么就不能冷静替哥想想?哥这一趟回去,也许就回不来了。你要照顾好妈,你还这么冲动,要让妈知道了,你对得起爸吗?”宝松没再说话。我觉得难过,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失落。“都回去吧,”宝行流着泪说,“回去开开心心吃顿饭,就当哄妈开心。”宝行说着走过去抱住了宝松,我也紧紧的抱着他们。
18、一个古老的故事1小琦像从遥远的过去中探索一般,艰难的低诉起来:“故事发生在中国抗日期间。那时候有个日本青年,家里的独生子,挺有思想的一个小伙子吧。在那时的中国战场上,日本正经受着巨大的压力和考验,大概也就是1943年后。年轻的日本青年不想辜负父母亲要他建功报国的期望,毅然报名参军,不久后被派往中国战场,当一名普通的陆军战士。有一次他和两个也是新兵蛋子的士兵走在殖民统治区的大街上,尽情享受着他们国家在中国所创造的一切,也许是得意洋洋的,趾高气昂的。”说到这里小琦把原本平放在土地上的双手收回来,在胸前合抱。我轻轻的问她:“冷了吗?”她摇摇头,继续说:“后来他们仨在一个街道的转角看见了一个挺俊秀的姑娘,两个新兵蛋子马上露出了凶狠的本性,如狼似虎的朝中国姑娘扑过去。小伙子马上拦住他们,跟他们叽里呱啦的理论起来。可俩混蛋根本不听,连拖带拽的把姑娘拉到了城外。”小琦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眼睛好像特别的明亮。“那时候的城外是一望无际的麦天,金灿灿的,中国人日盼夜盼的也就是盼个这样的好收成。老百姓们都在收割麦子。姑娘拼命的挣扎,狗日的笑得更狂,死死拽着姑娘不放,一直把她拖到了麦田里。然后俩禽兽就狂笑,把姑娘按在地上,想欺凌咱的姑娘。就在那时候,日本小伙子从后面赶来,用枪柄把两个鬼子打晕。失魂落魄惊恐过度的姑娘拿起刺刀就往鬼子的身上捅了几刀,然后她拉起气喘嘘嘘的小伙子就往麦田深处跑,直到看见了咱中国人。当时在收割的人们以为是小日本欺负了咱姑娘,见他又是一个人,就都冲了过来。有一个冲动的大叔二话没说,拿起手上的家伙就照小伙子的身上使招。小伙子一阵惨烈的叫喊,姑娘一下子就扑通跪了下来,挪过去挡在小伙子的前面,说,他是救俺的恩人,你们不要打他。大伙儿一肚子的怨气没地方出,就愤怒的说,狗日的叫他有命进来没命回去,揍他个喊爹叫娘的。死多一个就当为狗娘养的日本人积德。大伙说完后又动手打小伙子,乡亲们有的还起脚狠狠的踢。姑娘哭得像梨花一般,口里不停的喊,不要,大伙不要再打了,我求你们了。她见劝大伙无效,就挪到了德高望重的族长面前,死命的哀求他。最后族长终于出声了,叫大伙听姑娘把事情说清楚。姑娘一五一十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乡亲们一时也没了主,一句话也没说。族长抽着旱烟踱着步子,思考了很久,然后才慢吞吞的说,古书《道德经》有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居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日本人也有好人,中国人不也有那么多的汉奸和走狗。在这样的环境下还愿舍身相救咱中国人,也可以称得上大爱了。换做我们中国人的话,恐怕也没几个人做得到。还是放他走吧。天黑了找几个人抬他到城外,剩下的就看他造化了。族长这么一说大伙也没了话,天黑的时候照族长的意思把他抬到了城门外,四个人把小伙子往地上一搁就撒腿跑了。小伙子连哼都没哼一声。”这时小琦把自己抱得更紧了。我伸出手搭在她的肩上,轻轻的搂着她,把她拥进了我的怀抱。她也没有更大的反应,紧紧的依偎着我。愁容惨淡的女子,在这一个美好的夜晚,却更显得楚楚动人。我听见了小琦轻微的气息,她又开始娓娓而谈。“后来中国军队开始狠狠的揍小日本的时候,姑娘也救过小伙子一次。她把受伤的小伙子收藏在家里照料了很长一段时间。姑娘的父母亲也只是说了一句,长大的女儿不中留,随她去吧。再后来日本投降了,小伙子被遣送回国,姑娘也跟了过去。”
73、我的家姐姐和弟弟陪着我去看母亲。整个世界已经变得冷冷清清了,三个人好不容易撞在了一起,似乎成为了我渴望已久的慰藉,仿佛是新生。一路上我的心都充满淡淡的喜悦。身影单薄的姐姐走过来拉着我的手,风吹起她的头发,发丝轻轻的爬过我的脖子,我的脸,像一个亲昵的小伙伴。也许我已经开始成为了别人的依靠,在这种依靠里,我已经是一个伟岸的,拥有着一颗在潮湿的雨季里走过的心灵的男子。而我的家,我爱着的姐姐,弟弟,他们显然住进了我的心里,他们也是我的依靠。我朝着姐姐轻快的笑。那种笑没有犹豫,没有停留,也许只有风,能够带走。姐姐朝着弟弟挥挥手,然后也拉住弟弟的手。我终于站在了母亲的身边。面对在我生命中死去的第一个亲人,我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也许什么都不做,我的心才不至于那么的凌乱。我静静的看着母亲。母亲的大半生,沉默寡言,没有太多的欢笑,如今,她依旧是满脸的愁容。也许她还是一直一直担心着我们,就像过去一样。母亲是沉默寡言的,可她的心,就像她在我们小时候喂给我们吃的奶一样,已经分散在了我们身上。母亲的心没有碎,但却不完整。母亲安静的躺在坟墓了,世界的黑与白,善良或者罪恶,对与错,已经与她无关。死者可以安息,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也许要一生背负着世间所谓的罪恶。对于死去的人,假如他们的灵魂真的存在,我相信母亲一定会听到我在告诉她,告诉她我的不忍,告诉她我想念父亲。可我没去看父亲。离开妈妈的时候,弟弟走在最前面,他回过头来对我们说:“我想去部队,妈妈说爸爸这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当一名军人,我想圆了爸的梦。”我和弟弟、姐姐回到了深圳的家。三个人用了一天的时间把屋子认真收拾了一遍,重新买了一些简单的家具,买了米,买了油,买了许多能让人觉得温馨的东西。姐姐一边擦着明亮的玻璃,一边轻轻的说:“我离开家的那些日子里,其实我并没有真正离开过家,很多次我都是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这块玻璃。玻璃的后面是窗帘,有时候窗帘的后面是微弱的灯光,可我找不到你们。一次次我都只能失落的离开。”“现在我们终于都回来了,都在一起了,从明天起,就当一切都是新生。”我格外得意的说。这一次我们真的安静的在家里过了将近一个月。八月的最后一天,我告诉姐姐和弟弟,我第二天要回学校了。那时候姐姐特别忧伤的看着我说:“姐打算明天和弟弟回广州看看爸爸,你能不能跟姐一起去。”我难过的摇了摇头。“那好吧,明天我跟弟弟去。”姐姐轻轻的叹息道。第二天我要走的时候,我见不到姐姐。我敲了姐姐的门,没有一点回音,门也锁了。于是我难过的走了。弟弟想送我,我跟他说不用了,叫他照顾好姐姐。“其实姐姐……”弟弟嗫嚅了一下,没把话说下去。也许是早晨的缘故,也许是深圳公交车的缘故,这一次我没在车上睡,我一直想一直想,想了很多事。下了公交车后我站在原地,那一刻思绪仿佛烟消云散了,就像一种心情一样,其实已经被另一种心情宠爱。我径直的走向了对面,走得很快,矫健,心里面一下子安静下来。我想也许有些东西谁都在寻找,可不是谁都有这样的选择,就像我们呱呱坠地的时候,我们已经没有了选择一样。
3、出走六月六月的雨一直下个不停,这一年姐姐高考。小时候贪玩的我,总会刻意去留意天空的情绪。六月的天空真像一个顽皮的小孩子,呼风唤雨,总像小孩子那样的爱哭爱闹,而且没有休止。有时候它也会发脾气,总是那么的不安分。也许六月是一个孩子的叛逆期,也许六月是一个没有对与错的空间,对一个有着一个在上高三的孩子的家庭来说。姐姐从外面回来,没有撑伞,全身都湿了。我坐在门口看着她走到我的面前。“小晔,是不是很想出去玩啊?”我点了点头:“姐姐,天空为什么要下雨呢?”“老天就像人一样的,它的心里放了很多东西,太多了它就要把它们释放出来,要不它就会不开心。”“那如果人哭了,是不是人心里放的泪水太多了,所以要释放出来,这样他就会舒服。”“对啊,小晔真的很聪明。”“怪不得我每次哭完都会觉得舒服呢。姐姐,那我以后是不是想哭就哭?”“那样小晔就不乖了。小孩子如果老是哭,以后长大了,就会变得不会哭了,那你以后不开心了,想哭了,也哭不出来。”“那我们家的小猫哭得眼睛都肿了,它是不是心里也不舒服?”“是啊,小猫的儿子被爸爸抱给邻居了,它见不到自己的儿子,小猫就会伤心的哭。”姐姐和我并排坐了下来:“就像小晔这样,你能够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爸爸妈妈也能经常看到你,你是不是很开心呢。所以小晔以后就不许老是哭啦。”姐姐说完就起身了:“姐姐换衣服去了,等一下着凉了,要爸爸妈妈担心就不好了。”我回过头看着姐姐的背影:“姐姐,怎么我都不觉得很开心。”姐姐也回过头来,愣愣的看着我。“姐姐,你身上有没有好吃的东西?我好想哭,哭完你要拿最好吃的东西给我,我心里才会舒服点。你说好不好,姐姐?”“那你就哭吧,不要让妈妈知道,姐等一下带你出去玩,好不好?”我点点头:“姐姐,你去换衣服吧。要不等一下着凉了,妈妈又会说你的。”姐姐笑了起来,轻轻的,就像一片落叶,偶尔飘到了水面上。我终究还是哭了,在想起姐姐从雨中朝我走来的时候。这一天姐姐离开了我,离开了家。姐姐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跟妈妈说,她只留了一封信。出门口之前她紧紧的抱了我很久,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忙碌的母亲。甜甜的笑了。妈妈:原谅我是个不称职的女儿。我现在都习惯一开口就喊妈妈了,突然觉得爸爸这个词有点陌生,也很绕口。也许叫起来自己会觉得轻飘飘的,像在梦里一般的虚幻。我想也许只有在此时此刻你才会明白原来你有过我这样一个女儿。也许在你忙碌的脑海里,会不经意间闪过我的身影,在过去的某个时刻,但也只是瞬间而已。现在我要走了。本来就想着平静的跟你说一声:“妈,我想离开这个家。”再跟你说一声:“妈,我会想你的”或者“妈,我永远爱你”,然后离开。我想你是没有勇气在此时此刻跟我说声:“我不许你走,这里是你的家,你要走到哪里去!”或者是其他不像挽留而是让我难受的话,因为这实在让你措手不及,让你像跌入深渊那样迷糊。也许你会这样说:“有什么事等你爸爸回来再说好不好,妈现在心里很乱。”因为这样也许我就会压抑不住自己,我会跟你大声的说话,大声的朝你喊。我不希望这样。这是一个宁静的家,从来没有过争吵,没有过猜忌,没有过躁动。一家人平平安安的,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我知道你已经把这种状况当成了一种不需要解释的存在。我以为我也可以这样安静的呆下去。很多次我想着要离开的时候,我都很认真的告诉自己,我的想法也许是幼稚的,也许我还没有读懂你们,我还不能看见在你们忙碌的身影后面所隐藏的付出,对于我对于家的付出。小时候你们对我的冷淡,我把它看成了一种信任,而且我也学会了独立和一个人处理生活。等到我长到可以用亭亭玉立来形容的年岁时,我从你们的眼中看到的依旧是一片平静的湖,我开心的时候我没人记得替我开心,我难过的时候没人懂得哀怜,我痛苦的时候没人想着为我分担。豆蔻年华就像是一个空虚的山谷,冷冷清清,昏暗潮湿,偶尔几声狼嚎或阵阵山风带着山林的呼啸声,在山谷里不断的打转,不停的翻滚,不停的撞击。十三四岁的心灵,没有围墙,没有城堡,有的也许是一段缺口,需要用最平凡的感情来填补,用真诚的心来呵护;十三四岁的心灵,是一个还来不及清理的战场,潜伏的危险,变幻的时空,冷清的废墟,一瞬间的嘎然而止,一切都是那样的虚幻,那么敏感。所有高傲的成功,都输给了多愁善感的季节。十三四岁的年岁,大人们眼中的叛逆时期,我一直在想我究竟获得了什么,我失去了什么。一个学不会叛逆的孩子,在一个公认为叛逆时期的岁月里,触手可及的都是生硬的哀伤和冷冷的彷徨。也许就像架着轻舟,走在干涸的溪流里,走不远,也无法触及生命的诡异,剩下的是一堆无法解释的情绪。而现在我已经是一个走在十八岁潮湿雨季的女人了,明天将是我十九岁的生日。十八岁以前的生活,对于我来说就像是一个值得我等待的约定,在这个约定里,所有不经意闯进我生活的苦闷或者不解,我都可以看成是这个约定的誓言。十八岁之后,当我发觉我还是一无所有的时候,我就已经把生活当成是一种责任,一个人对一个人的责任。我只是单纯的想离开这个家庭,或远或近,都无所谓。也许就为了走走吧,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感觉像是为了逃离这样一种现状。我所能理解的妈妈,应该能够静静的倾听我的表达,而此时此刻,我也终于能这样平静的把心里的想法毫不保留的说给你听。每一次我走进你的房间,你也许没有觉察到,其实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的。可是每一次你都让我觉得你很忙,我不知道你究竟在忙什么,也许就像你不知道我究竟怎么想一样。每一次我都悻悻的离开,但我从来都没有怪你。你是那么的善良,老实,无私,而我也深深的眷恋着你,爱着你。我多希望你每一天都能牵着我的手,把我当成一个快乐的小女孩,带我去逛许多有趣的地方。善良的人给了我最大的福祉,让我感恩,让我理解这个世界本是祥和的,干净的,明晰的,就像给了我一个温暖细软的襁褓,让我在平凡的一刻悄悄诞生。十几年来,我把最真诚的感情都放在了你和陌生的父亲身上。也许因为你们是我的父母亲,也许因为你们的沉默寡言让我信服你们背后的神秘,甚至有时候是崇拜这种深沉的美感。我舍不得这种高山流水式的享受,每一次看着你安详的坐在床沿上铺开衣服又把衣服叠好,我都觉得舒服。甚至你每次对我说“小琦啊,你妈和你爸都忙,你是家里最大的孩子,你要帮忙照顾你弟弟”的时候,我也觉得开心。我喜欢你叫我小琦。现在我也选择安静的离开你,离开这个家,因为我怕我看到你难过的表情时我会不安。今天是高考第一天,今天的早餐真的很好吃。吃过后我沿着矮矮的断墙走回学校。那段墙很长很长。早上的太阳还没有爬得很高,所以我就沿着一望无际的阴凉开始漫长的思索。十几年来我都一直这样安分的走在这条清贫的老路上,在清新的早上或浑浊的黄昏,在美丽的盛夏或冰冷的冬天。我钟爱着这段断墙,因为我觉得它像史铁生笔下的生动富有人性的围墙,因为我钟爱着铁生。读过铁生的作品后,我一直觉得他是一个幸福的孩子。他每天都穿梭于不同的胡同,抬头看着不同的墙。那些墙斑驳迷离或者冷艳繁华。他偶尔会听到一两声钟声,然后来到地坛,静心享受每一时每一刻的光阴,让大自然渐渐的洗涤自己的心灵。久而久之,心里会想着自己的母亲会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来找他,然后他也可以像小孩子玩捉迷藏那样,找一个角落躲起来,让这个游戏变得绵亘而又富有感情。等到岁月终于把心灵的尘埃洗掉的时候,一尘不染的心灵也学会了去容纳母亲的爱,然后开始享受另一种繁华所带来的激情。我一直期待着我能成为第二个铁生,能不知不觉的滑落入母亲为我准备的爱的容器当中。时间是一个送信的使者,十几年的长途跋涉,时间累了,我也累了。今天,时间接受了我为她精心安排的另一个使命,而在这一瞬间,她也把以前的无聊的空虚的甚至是发霉的心丢弃,我真的等不及了。我再也经受不起这种日子的磨蹭。一心一意等待高考的心已经变得很敏感,我很想有个人能够关心我,和我说说话,告诉我我可以做什么,我该怎么做。我一直都相信奇迹终有一天会发生的,而我也倔强的把高考这三天当成了希望的诞生地或者劫难的开始。也许是给我自己一个机会,也许是我还一直眷恋着你和父亲,依恋着这个家,深信你们再也不会让我觉得遗憾。早餐的甜美让我错觉的以为这是美好的开始,可当我离开家时,你依旧一句话也没对我说,你也没有像铁生的母亲那样,悄悄的跟在我的后面,静静的看着我,或者大大方方的陪着我走向考场。即使一路上你也许会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让我看见安详的眼神。但我真的希望你能这样做。今天的考试我异常的镇定,相信会考得很好。本来刚进考场的时候,心还是乱糟糟的,但坐下来后心就平息了。我想这场考试就当作是一种报答吧,报答我的汗水和心血,也报答我敬爱的父亲和母亲,就当作是一种付出的回报。接下来的两天,我真的不知道我能不能撑下去,如果我一步步陷入劫难之中的话。也许到了第三天当我关上大门的瞬间,我就会彻底的崩溃,就像我关上的是一扇关闭心扉的门,也是一扇关闭希望的门,而门的外面就是深渊,我开始跌入劫难的桎梏。到那时候,我只能选择放弃,放弃考试,放弃生活中单调的旋律。因为那时候生活让我明白了我做得再好也没有人欣赏,没人关心,没人记得。一个人如此的生活,无异于庞贝古城毁灭时幸存者的生活——假如真有幸存者的话——他面对着已经变成模子的熟悉或陌生的,至亲或近似仇人的罹难者时,所有已知的感情一下子全都消失了,没有恨,没有爱;没有关怀,没有冷落,所有人都只是一个符号。而毁灭的城池,也看不到是熟悉的街道,清晰的楼房,或者曾经是陌生的事物,一切都成为一种象征。那时候,生活将变成一种受罪,起码是一种负担。我不知道妈妈你能不能理解我,但我很想说的是:我永远爱着这个家,爱着你,爱着父亲,爱着所有的人。从你们身上看到和学到的善良和淳朴的人性美,也许是我这一生最伟大的成就。凌晨三点,当我还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听到了外面响起了脚步声。我知道那是你。我们家的猫妈妈又产下了一窝小猫,它们个个都虎头虎脑的,长得很精灵,很可爱。小时候你总对我说,天下所有的母亲都爱着自己的孩子,猫妈妈也一样爱着它的孩子们。那时候只要猫妈妈生下一窝小猫,我总爱围着它的窝转,总爱看多几眼。而妈妈你就认真的告诉我,猫妈妈也不容易,你老这样追着它,它就要每天搬一次家,甚至每天搬几次,直到你找不到它的窝为止,猫妈妈怕你伤害它的孩子。然而小猫和猫妈妈始终是要分开的。等到小猫长大了之后,小猫就要被你送给邻居或亲戚。也许你并不想让我们看到这样的场面,所以你总爱在半夜偷偷起床,偷偷把要送走的小猫装好,早早的送到别家去,然后又开始你一天的工作。第二天猫妈妈找不到小猫就会很伤心,哭得眼睛都肿了,眼泪也挤满了眼眶,叫声也是那样的凄厉。我想到两天后我也许也会头也不回的离开你时,猫妈妈的那凄美的叫声就一直在我的耳边萦绕,像一段挥之不去的感情,刻骨铭心,那一刻,泪水就不由自主的流了出来。我真的希望你永远也不要见到这封信,但两天后假如你见到的话,我也希望妈妈你能够理解。我不只是一个想要爱的孩子,我更是一个需要爱的孩子。但我真的不怪你们,真的。母亲攥着信的手和手指微微的颤抖,像要把手上的信震落,然后让它随风飘落,或者随风飘走,当这一刻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最终几页信纸还是飘落了一地,轻飘飘的像母亲在看完信一瞬间抖落的发丝。母亲的眼睛末端抽搐了几下,拉动的皱纹像敏感的神经线,配合着母亲凌乱的思绪。母亲弯下腰想捡起地上的纸张。当她微微弯腰的时候,她的双脚开始晃动起来,而她看起来像不倒翁一样,有着让人揪心的不安。母亲稳了稳脚步,镇定了一下,脸色变得苍白。她对着我说:“耿晔,你把信捡起来吧。”我捡起信交给母亲。母亲小心翼翼的把信折好,一句话也没说,平静的朝着房间走去。直到那天傍晚母亲才从房间里出来,依旧走进厨房认真做饭。我听到母亲在房间里不断拉抽屉,开柜子的声音,吱吱呀呀,很频繁。也许母亲正在找一个地方把信收好,也许母亲正在摆弄一些鲜为人知的东西,就像沉默寡言的母亲背后的另一个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