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很懒,什么都没留下
33、宝松进局里了“那后来怎么样了?”我趁这空档连忙插话。“就这样我陪着小妮子度过了高考的岁月。来北京几年了,认识小妮子也算是一件幸福的事。我琢磨着小妮子高考完了,我也是时候走了。两天前我就去她家,跟她爸说这事。她爸当时挺和蔼的拍我肩膀跟我说,我们家小铭一年前就问我能不能帮你找份工作,可你也知道,北京的工作不好找,你一个大学生要你去工地当劳力,那也大材小用了。我当时挺感激的点点头说我明白,心里面对小妮子的那份感情一下子就涌上了心窝里。她爸接着说,你也算是看着小铭一天天长大的,我知道你们感情好,我也挺高兴你能陪小铭走过了高考。但男儿志在四方,你有这个打算我也高兴,毕竟那么大的中国不只北京这地儿能生存。你明天再过来一趟吧,小铭也许还不知道你要走了。你过来跟她说说话,顺便看看什么东西家里需要,捎点回去。小铭她妈也嫌家里的东西太多了。我听完她爸说完这话,我就窝心了。那天晚上觉也没睡好,饭都不想吃,心里就想着明天怎么跟小妮子说。第二天我去到她家里,丫头不在,她好像故意躲着我,我心里难过。她妈把工资给了我,额外多给了我500块,还大包小包的塞了很多东西给我。我把东西拿在手里,心里空空的,也不晓得跟人说声谢谢或者说说其他什么的。那么多东西一下子塞我手里,要换以前我还不蒙了,估计早六神无主了。可我就一句话也没说,拎着东西跟个买菜的大妈似的,走起路来却像大妈家的小媳妇。”宝松说着说着那表情特消融,跟个小孩子被父母骂了之后,窝墙角不敢进家门那样一脸的委屈和无奈。我看着他心里也窝得慌,就像当初几个班的师兄弟分开时那样,心一下子被掏空了。宝松停了一会估计是给个半场休息后,又说:“我拎着东西回到宿舍,也就是昨天下午。我回到宿舍后倒头就睡,心里跟新兵蛋子放枪那样,一放一个空。躺在床上,我左翻右滚了一两个小时,估摸着有点睡意了,就想两眼一闭图个痛快。可那时候两名陌生男子破门而入,我还没弄清楚状况,他俩就把我按在床上,押起我特豪迈的走出门口,上了车,直奔派出所。我走出门口时,有两个人和我打了个正面,我回来之后就是这样了。”我一直听着宝松说着,愣是一句话也没给他整出来。他看着我,眼神游离。“在那个活人见了就像见到太平间一样的狗不拉屎的地方,两个人模狗样的驴蛋一本正经的问我话,问我把从沈局长家里偷来的20000块藏什么地方了。我一下子就要挂了,我说我不认识什么局长啊,我一个平民百姓就跟个吃奶的婴儿一样,我就认得谁的奶最多谁的奶最好喝。我说我要有20000块我早就把它当砖头砸自己脑袋,我早就回乡下数星星了,我还能坐这里跟他们掰。那两个姓驴的口臭得要命,说起话来吐沫乱溅,跟个他妈的自动喷水器似的。他们没好气的说,沈局长就是你经常去帮他女儿做家教那个,你老实交代,钱都弄那里去了。我估计我那会儿也快歇菜,怎么这么传奇的事也能让我碰上。我苦笑了一下我说局长夫人给了我1000块的工资,额外给了我500块,我说老兄,500块不算贪污吧?那两个姓驴的狠狠的盯着我,唬我说,你小子拿1500块肯回家?你一个穷光蛋,你不做贼你难道回家里当慈善家啊?你小子好乖乖的交出来,要不整死你个贱骨头,天生做贼的命。我听着这话我心里就来火了,我从桌底下就伸了对面一脚,当时一时急也没想到对面坐着的是他妈的白眼狼。两个姓驴的凶神恶刹的冲过来抡圆拳头给了我几拳,我双手被扣着,被打得恼了,我顺脚一踢就把桌子给踢倒了。两个姓驴的又狠狠的揍了我几拳。接着小妮子她爸就进来了。我挺直腰杆子,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我们乡里说的,输人勿输阵,我人穷了点,可我就不能在这种人面前装熊。小妮子他爸开口说话了,20000块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我愿意的话我给个乞丐都行,可被人偷的话就不行。穷人家的孩子对钱,他妈的就像一条流浪狗见到了又臭又大的屎,那眼珠子瞪得跟个电灯似的,他妈的活该一辈子当个土包子。”
35、人生不是游戏我看着宝松似笑非笑的样子,脸上的弥漫的忧伤像萦绕在山谷上空的单薄的云雾,而他的感情就像山谷,忽然变得模糊,若隐若现,仿佛间让人珍惜。我抬眼看着宝松,他的表情变得凝重,像大雨即将来临时的天空那般令人窒息。我就像是一支急切想穿破云层的箭,却找不到力量。于是我苦笑说:“你老兄便秘啊,要不要这表情?”宝松头也不抬,也不看我。我一个人愣愣的感觉像个小丑。过了很久后宝松才像缓过神来一样深深舒了一口气。说:“也算了,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一个乡下穷小子。”他从地上捡起上衣,“我玩游戏去了,你玩不玩?”我摇摇头。“那好,你琢磨着今晚要吃点什么,吃完了我带你到北京城里溜几圈,难得一次来北京。”宝松说着好像想起了什么,回过头看我,说,“我说你这次来北京干嘛来着?你一个富家少爷不会闲得无聊,学人家跋山涉水流浪北京瞎参合吧?”我站了起来,心里头好像一下子多了很多心事。宝松看着我,我一句话也没说,过了很久,他才说:“行,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打游戏了。”他说完我就笑道:“等有时间再跟你说吧。”我走到电脑旁,瞅着屏幕问:“你玩什么游戏?不会还是扫雷吧?”宝松笑嘻嘻的说:“还是扫雷轻松点,我脑袋简单,玩不了太高级的游戏。以前老以为是自己不肯花那么多时间去专心玩一个游戏,可现在才明白,是生活选择了我,我放弃了游戏。”我听着宝松这话觉得在他倔强的骨子里硬生生的嵌进了许多无奈。我拍拍他的后背,说:“你比我好点,我连游戏都不玩,都不知道这叫不叫生活。”“有空玩玩也好,人总是要变的,想当初我万丈雄心来到大首都北京,如今不也要灰溜溜的收拾包袱走人。还好心里还算干净,没惹上铜腥味,总算心安理得的‘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算了吧你,你好歹也受过别人恩惠,不就熊板子被挠了几下嘛。你敢说你对那丫头就一点感情都没有,说不定人家有苦衷。”宝松转过头看着我。说:“你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咱们虽然穷,不对——你好歹还有点资本的。在我们乡下,从来就没听说过哪家被偷东西,哪家出过小偷。我爸在世的时候经常跟我说做人要讲道义。我爸一个农民,大半生都在田地里打滚,他说做人就跟干农活一样,你得顺着天,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该种什么,你得看着天,你就不能搞些旁门左道的东西。”我看着宝松,他的脸涨得红红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坚毅。我的嘴巴一下子就抽筋了。宝松意犹未尽,看见我没再说下去,嗫嚅了一下,继续玩游戏。可我明白宝松其实也没什么心思玩游戏了,手指好久才动一下,我估计他和我一样,正在想事儿,也许只是陷入沉思,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61、丛飞在中国那一刻我真真切切的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童年时健壮的父亲,想像着他开着大卡车行走在蜿蜒的山路上的情景。他的胡子,也许会迎着每一天早晨的太阳慢慢的生长,直到最后爬满了两颊,再慢慢的在下巴生长。到那时候,也许他可以在一个平静的山村里听着鸟儿悦耳的声音;听着乡下牛群的“敖敖”声;听着小鸡们早上出笼时的“唧唧喳喳”声;听着各家各户的狗连成一片的狂吠声;听着猪笼里的母猪“噜噜”的奇怪叫声,就像享受着一场自然界惊奇的盛音。而那些叫声,也许是动物们为了迎接父亲的到来而约定的欢呼声。风尘仆仆的父亲,也许该坐下来,好好的剃一下胡子,然后坐在村里高大的榕树下,坐在满树的阴凉下,跟乡亲们讲他在城市里见到的事,听到的事,在他身边发生的事。一阵唏嘘一阵感叹,三分愁容半分喜悦,会不经意间在父亲有声有色的描绘中,在人群中荡漾传播。风尘仆仆的父亲,他那浓密的胡子、他那尖锐的眼神、他那干净的笑容、还有满足的表情,多年来已经不经意间被我遗忘。就像我所经历过的寂寞的童年一样,已经变成了岁月的一个符号。而现在,当它们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的时候,它们成为了一种感情,而且是永生不灭的感情。我想我已经接受了宝行关于善良与邪恶,贫穷与富裕,穷人与富人的理解。在宵云决定带我来的那一刻,也许他们就已经知道我最终会赞同他们。当我以一种平和的眼神看着宝行的时候,他朝我很认真的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就像藏在冬天的尾巴上的春风。“我知道我有罪,可我一想到我乡下那些贫穷的乡亲们,我就觉得我义无返顾了。在我们乡下,大伙儿虽然穷,可人人心里都装着观音菩萨。在我们村里,要是哪家死了条狗,哪家的妇女就得哭上几天,全村的狗都会自觉的跑到那家门口,静静的在门口坐上半天。狗死了也没把它杀了吃,人还得找块好地把它给埋了。到了城里,一只狗活生生的杀下来,还得被分得支离破碎。乡下人就图个温饱,能把娃带大,虽然活得辛苦,可自然。乡亲们从村头走到村尾,见着面都能把名字喊得特响。张三,李四,王五,一喊一个亲,比城里人那呼爹喊娘还要亲。就拿我绑架那崽子来说,你知道他爸是谁吗?就是他妈的疯狗。你别以为我套个人好套,我是看他们搞得比外地人在广州见外地人还要陌生,我才把他绑了。那小子,还真不是个人,拿了他爸一万多块,躲在酒店里包女人,跟他爸一个德行。你说像他这样,我能不绑吗?我不绑他不给社会制造了祸害?他妈的,儿子被绑了,他老子照样花天酒地。我打电话给他,他牛得只跟我哼了几声。这倒好,我也落个干净。可我就是看不过他那德行,我琢磨着就想把他废了,免得生祸害。”宝行说得咬牙切齿的。宵云终于走了过来,擦了擦眼泪,说:“事已至此,我们还是想着怎么应付接下来的事吧。”宝行点了点头,摸着嘴角,朝我龇牙咧嘴。我捶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三个人抱在了一起。晚上十点多的时候,三个人沿着大街安静的走着。经过一家饮食店的时候,电视里正在播着关于爱心天使丛飞的故事,于是三个人都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店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一边看一边擦眼泪,一边擦眼泪一边喃喃自语:“拿了个‘感动中国’又有什么用?拿了那么多奖又有什么用?人都不在了。那么好的一个人就不在了。”后来我们就在这家店里坐了下来,开始喝酒,为了这个不眠的夜和这个不眠的夜里一个感人的故事,还有一个哭泣的妇女。三个人最后在店里面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酒瓶倒了一地,整一桌子乱七八糟的。我的头很重,好不容易回到了宝行的屋里又马上躺下来重重的睡去。下午醒过来后洗了个澡,跟宝行要了身干净的衣服,就急急忙忙的往火车站赶。坐在公交车上的时候,我想起了那位好心的店主,想起也许我们还没付帐,想着也许我们会在酒醉的时候说一些不着边缘的话,也许还会发脾气,可她并没有计较。她默默的等着,等着黎明把黑夜颠覆,等着一个没有眼泪的结果——在中国的这片大地上,丛飞成为最普通的天使。
63、失去或者开始傍晚的时候我没叫醒赵西,我走了很长一段路在一家西关小吃里买了一个赵西最喜欢吃的艇仔粥。往回走的时候,心里面是一阵一阵的温暖,只是突然觉得幸福。晚饭是在李叔家吃的,宝行也在。父亲第一次允许我和他一起喝酒,而且也没限制我。一大堆人老老少少喝了很多,可话不多。在大家吃得七七八八的时候,宝行突然特别认真特别高兴的说:“日子也近了,我打算明天回老家一次。这次东西不多,可也要送回去。”“都准备好了,怎么之前都没听你说起。这次怎么走得那么急?”父亲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都弄得七七八八了,也是时候走了。”宝行轻松的说着。“那就回去吧,也别让乡亲们等。叔还是那句话,万事小心。”父亲说完又特别凝重的说,“宝行,帮叔上炷香。代叔问候杆子婶。”“我会的,徐叔,那我明天就起程了。”宝行不舍的说,满桌子的东西一下子跑进了很多伤感。“那你就小心吧。”师傅说。“嗯。”父亲点点头,说:“叔代乡亲们谢你了。”“爸,我也想去。”我看着父亲说,“李叔和宝行哥都跟我说了。我想跟宝行哥去乡下走走,这样两个人也有个伴。”父亲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耿晔这孩子,没几天在乡下过的,是该让他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始终还是根,就让他去吧。”师傅在一边帮着我说话。“那你就去吧,爸做了那么多年,也没想着到头来把这份东西交给你,就是觉得做得太累。既然你自己愿意去闯,爸也不拦你,你要是以后有出息了,乐意去做,你就帮爸圆了这个心愿。”“子承父业也算是对得起祖宗了。”师傅良有感触的说。“那——吃饭吧。”父亲拾起筷子,神情是那样的平静,仿佛还带着一丝丝的冷漠。这样陌生的感觉就像从高空投下来的光束,慢慢的扩散,直到把我整个身躯笼罩。我突然有点难过。吃过晚饭后父亲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猛抽烟,一直不停的咳嗽。坐在沙发上的师傅神情一片凝重,他朝我使了使眼色。我看着灯光照在父亲陌生的身体上,第一次发觉父亲原来是那么的憔悴,那么的弱小。我走过去搭着父亲的肩膀喊了一声“爸”,父亲沉闷的应了我一声。他手里的烟已经快烧到了手指头,他那发黄的指甲,仿佛在微微的颤抖。“爸,快烧完了,把烟头给我吧。”我突然好像怀着对一个陌生人的同情一样对父亲说。“耿晔,既然你想跟宝行去,我也不多说了,反正你也这么大了。但不管做什么事,既然选择了,就要努力去做好,自己想做的事,是没有理由做不好的。”父亲顿了顿,下意识的往裤袋里摸了摸,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又想点燃。我挽了挽父亲的手说:“爸,少抽根吧,身体要紧。”父亲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烟放了回去。接着说:“爸这一生是一个罪人,害得你们要跟着爸受罪,你别怨爸。爸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是两个人,一个是杆子叔。当年你爷爷死的时候,你爸才17岁,那时我们一家人在村里穷得连头都不敢抬,你爷爷死后爸也没钱给他办后事。你爷爷在家里搁了好几天,一家人就知道哭,爸看着家里一片愁云惨雾,爸的心都冷了。后来是杆子叔借的钱,爸才能草草的了了你爷爷的身后事。杆子叔借给爸的钱,原本是想着给宝行他哥娶媳妇用的,爸打从心里头感激杆子叔。”父亲说着又拿出了烟盒,又下意识的放了回去。说:“耿晔,人要懂得感恩才明白人的良心是从哪里来的,对杆子叔一家,不管你以后有没有出息,你都要有求必应,要不你就不是我徐家的子孙。杆子叔那么好,是爸害死了他,爸要在这里赎罪。爸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履行父亲的责任,是我辜负了你们。”“爸,杆子叔都过世那么多年了,你就不能把这个担子放下来?”我神情凝重的看着父亲。“放不下了,现在已经放不下了。是爸的错,爸最对不起的是你妈。爸让你妈等了那么多年,让你妈一个人操持这个家那么久,爸……”父亲说着说着竟然哭了出来。他还是下意识的从裤袋里掏出了烟盒,摸出了一根,这一次他迅速的点燃了烟。一边抽一边咳嗽。“爸,我们都没有怪你。要怪也只能怪我,怪我这么多年都没去看妈,怪我对这个家不理不睬,所以妈才不开心,所以妈才不让我进家门。”我一边想一边难过的想起了以前的事。“孩子,那一次都是爸的错。是爸写信告诉你妈别再等了,叫你妈别等我了。你妈怪爸太寡情,可爸要赎罪,爸要用一生来赎罪。”“爸,回去吧,回去把一家人都接回家。都这么多年了,即使有罪,也该赎清了。”我加重语气说。“回不去了,回不去了!”父亲突然大声嚷了起来。手里的烟不停的颤动。师傅和李叔跑过来拉住了父亲。他们的眼中充满了一种凄婉的伤感。我看着父亲,我不知道我当时究竟在想着什么,我的思绪,如此的淡定,又是如此的寂寞。“你究竟是怎么啦?自己的孩子你嚷什么嚷!”师傅也愤怒的朝父亲吼。“算了,师傅。既然你们都无能为力,那就让这一切都一直这样下去吧。”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心力交瘁,不知道是觉得失望还是觉得遗憾。“你先回去吧,今晚早点睡,叔会照顾好你爸的。”李叔说。我定定的看了父亲一会儿,就什么也没说的走了。出门的时候父亲叫住了我,我没有回头,在那一刻我憎恨他。而其实我更害怕他看见我又流眼泪,我已经答应在我身后的这名男子我以后不再轻易的哭,不再轻易的流泪,可我还是哭了。“帮我上炷香给杆子叔。”父亲的声音里已经毫无感情,可他的声音却直直的插进了我的心。这一次我真的是没有回头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