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很懒,什么都没留下
69、在相思树下由村东头走到村西头,当我们三个人陆续从最后一户走出来的时候,我的心释然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三个人左看看右看看,不约而同的笑了。往回刚走了几步,我突然想起了刚才看到的奇怪的事,于是我便问道:“你们俩兄弟倒给我说说,为什么每户人家住的地方都不大,但却空出了那么大的一块地儿放张床,那床看起来也不像是有人睡的。”宝行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良久没有说话。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才缓下步子来跟我说:“以前徐叔来的时候,乡亲们都争着把你爸往自家的屋里请。后来你爸就只好东家住一天西家住一天,轮流在乡亲们家里过夜。后来……后来我爸就带着我去了城里,自那次之后,徐叔就再没回村子。我把我爸的骨灰带回来,我也没对乡亲们说什么。乡亲们都以为……以为徐叔……不在人间了,可大家都没有说出来,照样把那张床给留着,平日里还收拾得干干净净。逢年过节的,乡亲们都不忘给你爸上香,还特意把床认真收拾一遍,就希望你爸念旧,能回来住一个晚上。”“那我爸……杆子叔……”我别过脸,难过得说不出话。“没事的,都过去了。”宝行用力的握着我的双肩。“嗯嗯”,我拼命的点头,可泪水还是不由自主的流了出来。“回去了,我妈在家里等我们吃早餐呢。吃完早餐好好睡一觉,我怕以后这样的机会不多了。”宝行冷不防又抛出了一句话,“我妈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没对我妈说什么。”宝行回过头去的时候我把眼泪擦干了。早餐是很大条的油条和味道很浓很新鲜的豆浆。我已经好久没有吃到这样的东西,所以吃了很多,吃得很饱。我一边吃一边想着我爸,然后一边掉眼泪。一点一滴掉下来的眼泪也许是苦涩的,可掉在豆浆里的眼泪却是甜蜜的,就像我的心。吃完早餐后,杆子婶就特别孩子气的赶着我们去睡觉。我一睡下去就真的睡了,像睡在父亲的轿车里,也许是睡在师傅家软软的沙发上,睡得很安稳。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醒了,醒来之后就再也睡不着。起床的时候,宝行和宝松还在睡,我没有吵醒他们。跟杆子婶说了一声后,我独自一个人出了门。村子的南边有一大片的相思树,我早上走过村子的时候,心里头欢喜了很久。我没再多想,径直走向那一片深绿。在相思树下我又听到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的声音,很熟悉,很温暖。相思树长得高高的,枝干细细的,直直的,很好看。我坐下来仰头看了很久。看了很久之后我想起了远在异国的母亲、弟弟、爷爷和奶奶,想起了可怜的姐姐,想起了在没有方向的日子里离别的赵西,然后整个场景变成了一种宁静透明的忧伤。忧伤没有理由,只是觉得有点简单,我不自觉的哼起了杨千桦的一首歌。在那一刻,我明白了,我只是想表达,用一种忧伤去诠释另一种忧伤,或者用一种无奈去掩饰另一种无奈,只要不寂寞。满街脚步突然静了满天柏树突然没有动摇这一刹我只需要一罐热茶吧那味道似是什么都不紧要唱片店内传来异国民谣那种快乐突然被我需要不亲切至少不似想你般奥妙情和调随著怀缅变得萧条原来过得很快乐只我一人未发觉如能忘掉渴望岁月长衣裳薄无论于什么角落不假设你或会在旁我也可畅游异国放心吃喝转街过巷就如滑过浪潮听天说地仍然剩我心跳关于你冥想不了可免都免掉情和欲留待下个化身燃烧原来过得很快乐只我一人未发觉如能忘掉渴望岁月长衣裳薄无论于什么角落不假设你或会在旁我也可畅游异国放心吃喝原来我非不快乐只我一人未发觉如能忘掉渴望岁月长衣裳薄无论于什么角落不假设你或会在旁我也可畅游异国再找记托我也可畅游异国再找记托宝松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身边。他挨着我坐了下来,安静的听着我哼完了一曲。他见我没再哼下去,就特别娘们的说:“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的。”“宝松,”我好像没听到他说话似的说,“带我去拜拜杆子叔他老人家吧。”我认真的看着他。宝松站了起来,说:“那走吧。”
2、沉默的母亲傍晚时分我回到了家,父亲放下我之后又开车走了。也许该从这一刻开始算起,我就再也没见到父亲。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我问母亲:“爸爸昨晚是不是没回来过?”我抬起头看见母亲布满血丝的眼睛,头一次觉得心神恍惚,好像被什么硬物撞了一下头,或者是一种莫名的昏暗时的恐慌。我不由自主的问母亲:“妈妈,你怎么啦,昨晚睡得不好吗?”母亲摇摇头,有点似笑非笑的说:“你爸出差去了,我听他说大概是去另一个城市开拓一项新的业务,也许时间会比较长,所以……”我看得出母亲说得很辛苦,她的手指微微的颤抖,她的思绪也好像很混乱。停了好久她才慢吞吞的说:“所以这段时间我们会搬到小王叔叔家去住。小王叔叔家在日本,所以……”母亲叹了口气继续说,“耿晔,你爸知道你爱读书,你小学毕业那天跟你爸说你要上最好的高中考最好的大学,你爸那天晚上还很高兴的告诉我。他希望你用心点读书,上个好的高中。有什么事就找你们学校的校长,他是你爸的师兄,他会照顾你的。你爸以前没跟你说,是因为你还是小孩子,可现在你已经是大男人了,在你爸的心目中。你弟还小,我会带他过去日本,爷爷奶奶也会一起过去,你就在这边安心读书。”母亲顿了顿:“我知道这样委屈你了,可你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你爸说他有空会来看你的,妈也是。只是妈要照顾爷爷奶奶。”“什么时候走?”我很平静的问。“过了这个暑假才走。”在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再度成为了被人遗弃的孩子。不过我不像那种爱哭爱闹的孩子,也许我更像一头愚蠢的猪,临死之前的馊饭馊水照样乐呵呵的吃着。也许是我爸早早的让我明白了一个人的生存,也许是我明白了我爸。我并没有埋怨我妈,我觉得这样其实也挺好。多年后我看《封神榜》时看到哪吒被他的父母狠心的丢弃,我也觉得这是一种比较激昂的生命状态。后来看到殷十娘在雨中不断抽打自己的儿子,而且不停的哭,我也明白了其实我是一个容易满足,懂得感恩的人。我一边享受着妈妈给我做的早餐,一边说:“那也好,反正我也习惯了这样,妈你不必为我担心。你说的小王叔叔是不是来我们家吃过饭的那个?”我记得今年过年的时候我爸带了一位年轻的,脸庞干净的陌生叔叔上来家里吃饭,同行的还有我学校的校长。父亲和他们勾肩搭背,好像很熟。那天母亲带我和弟弟出去买完菜,她就带我们去了家对面的公园,然后对我说:“耿晔,你带着弟弟先在公园里玩,妈妈回家去做饭。”妈妈疾步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我:“你爸今晚也许会吃得很晚,你爸的朋友妈也认识,妈可能也要很晚才能下来接你们,你如果肚子饿了,你就领着弟弟去吃点东西。千万不要走太远,妈好找。”我点点头,牵起弟弟的手往公园的深处走去。弟弟在公园的一角很开心的玩了起来。我找了一个一抬眼就能看到家的地方呆呆的看着停留在房顶上的鸽子,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我静静看着那个属于我的地方。黄昏的光线和屋里发出来的线条在我的面前交织,看上去觉得温馨。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位姐姐也经常牵着我的手带我来这个公园里玩。有时候我不经意抬起头,我也能发现她也用这样的姿势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去。她的眼睛很好看,睫毛长长的,随着眼睛的不断闪动,她的睫毛也生动的表现着。还有她的嘴唇,她的高高的鼻子,一直以来都成为了我的期盼。她就是我的姐姐,妈妈爱叫她小琦。那时候妈妈老爱跟姐姐说:“小琦啊,你妈和你爸都忙,你是家里最大的孩子,你要帮忙照顾你弟弟。”说这些话的时候,妈妈手头上还有很多东西在忙。姐姐拉着我进了妈妈的房间,她好像想说什么。但她终究没说。姐姐拉着我的那只手有点冷,好像冰冷的露水滴在了枯萎的玫瑰上。那种状态,是一种缺乏力量的无奈。
15、心情在流浪1和小琦分开后,我也无心迷恋逛街。一路上走走停停的,觉得也挺没趣,所以随便找了家价格不会很贵看起来还像样的小旅馆住了进去。躺在床上过了不久就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电话铃声响了,有名女子在电话里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堆话,我没听懂,也没理睬,继续倒头睡觉,一觉到了灯火通明。后来那几天也不知道怎么过的,就无聊的逛逛,累了就找个旅馆歇脚,睡觉。完全把多年来积累的流浪习惯改了,变得懒散,逸豫起来,也许是这样的路走得太多了,突然发觉没趣,在这一刻。不过每天从小旅馆出来的时候心里还是想着小琦,总惦记着她,心里隐隐的有着寻找小琦的冲动。但心里又想着分开时说的那句话“一切随缘吧,还是中国的老话”,也就只能会心的一笑。在日本的第七天。那天早上从旅馆出来后,我看了看阴暗的天空,突然惦记起背包里洗了还没干的衣服,然后就想起了母亲。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这种天气,衣服洗了几天还晾不干,有时候越晾水分越多,干了的衣服也臭臭的。那时候总惦记着家里的母亲和家里的烘干机,就像现在这样的怀念。以前在家时每逢雨天,母亲总会特别在意全家人的衣服。她总会早早的起床,把衣服洗了,然后烘干,找个通风的地方挂起来。这样想着我的心里又不是滋味了,闷闷的,就想着去看看母亲。在那栋既熟悉又陌生的房子前面,我站了很久,也端详了很久。大门紧闭,我想走过去敲门,却生怕母亲会更加生气,最终只能在门口久久徘徊。正在我心神不定的时候,大门打开了。母亲从屋里走了出来,我躲闪不及,只能怯生生的面对着母亲。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我居然只能用这样的词来形容我跟母亲的见面。母亲看见我之后,竟然嗫嚅许久。我喊了一声“妈”,也没了下文。“你还是回去吧,耿晔,妈心里撂得慌。”妈和蔼的说。我冲着母亲又喊了一声“妈……”,可母亲也没理我,她背对着我朝我摆摆手,重重的把门关上。在母亲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失意与悲伤朝我的心灵涌了过来,一下子撩起了我心里所有的忧伤。我苦笑了一下,突然觉得挺悲哀,在那一刻。在日本的第七天,我在地铁里呆了差不多一整天。那一天我就像是一个人间幽魂一样,怕见太阳,四处游荡,轻飘飘的,没有思想。夜晚的时候终于走出了地铁,沿着有路的地方走,背上的背包也仿佛重了很多。心里想起了鲁迅先生的话,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这一次又遇见了小琦,可心中却提不起半点欢喜。远远的看见她,就想绕道而行。她也看见我了,朝我挥手。其实那会儿我心里还是惦记着她的。我想着既然母亲已经没给我留下余地,那我也应该尽早的离开日本。在这座城市已经呆了一个星期,我依旧觉得这是个非常陌生的地方,对它的感情也远远比不上我到过的中国的城市。但邂逅小琦还算是一段挺美好的回忆,我心里面还是很想跟她道个别,说声再见,在临走之前。
20、缘分小琦念完后沉默了很久,她把伸直的腿弯曲起来,把头埋在两腿中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我顿时不知所措,就说:“如果你不想说那你就不说。”小琦完全没有理我。过了一会儿她继续说:“婆婆看到了信就不哭了,也不说话。火几个小时后被扑灭了,大伙都围上去。在那片尚有余热的废墟中,婆婆发现了三具尸体紧紧的抱在了一起。两位老人死死的把小伙子压在了身子下。老人的躯体已经烧焦,手指死死抓住小伙子不放,掰都掰不开。小伙子模糊的脸上挂着清晰的泪痕。婆婆看到后泪流满面。后来婆婆把他们葬在了一起。葬完后回了中国。回到中国后发现举目无亲,父母亲早已过世,兄弟姐妹也已经失散已久。故乡的老屋也拆了,当时的中国已经变得很陌生。她那时候万念俱灰,就又回到了日本,心里想着就在那个已经是一片废墟的家中静静的离开这个世界。后来……”小琦顿了顿,又哭了。她不断用手擦着眼泪,说:“后来婆婆遇到了我,她收养了我。她说是我让她重新找到了生活的希望,要不是我,她早就死了。所以她一直都很疼我。我长这么大,在我的记忆中——虽然我已经失忆——但在我的潜意识里,也许从来没有人这样爱我疼我。”小琦重重喘了口气,继续说:“婆婆见我年纪也不小了,就一直怂恿我找户好人家嫁了。可我舍不得婆婆,所以一直以来我都没带过男人回家。我怕婆婆以为我找到了男朋友,我怕婆婆会很伤心,所以我不想你在屋里呆那么久。”小琦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心是一阵疼痛,而我又是多么的欣喜。善良的女子,在一个如此多情的生活里,竟然掩饰着一个绝代风华般清新婉约的梦。我真的为之动容了,在那一刻。没有尝试着用华丽的语言去赞美她,而只愿让这种美长留心中。而小琦无法平静的心还跳跃着岁月的脉搏。她继续幽幽的说:“其实有时候我真的宁愿我这一辈子都恢复不了记忆,我就想陪着婆婆,她是多么的爱我,而她又是多么的需要我的爱。”我紧紧的抱住了小琦,我只愿像珍惜心中的爱一样珍惜她,把她一直抱在怀里,让她不要再受到伤害。而小琦柔软的身子在我的怀里窜动。我仿佛要把小琦融化掉,让她柔美的身子长存于我多情的血液中,让我们都生活得幸福。那个夜晚小琦安静的在我的怀里睡了。我们一起望着满天的星星,然后在不知不觉中安然入睡。我一直拉着她的手,直到清晨醒来。小琦轻轻的从我的手心抽出她的手。我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的神色有点紧张。我坐了起来,揉了一下惺忪的眼。看见天色还很早。我就问:“怎么那么早就醒了?”小琦的脸有一丝的羞涩。说:“我想进屋里睡,我怕奶奶起床发现我没回去睡,会担心。”说着她站了起来。我有点沮丧的说:“小琦,我今天就要走了,回中国。”“哦,是吗?这次家里人真的不让你进家门了?”小琦的语气突然变得有点挖苦的味道。“算啦,昨天我又回去看了一次。也许注定是要流浪的。”我说得像看得很开似的。“那这算不算是道别了?”小琦无厘头的问。“算吧,本来就想过来跟你道个别的。来日本这么多天,也就认识你一个人,要走了,不跟你说说,心里面有疙瘩。”我没抬头,心里面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好,你一路顺风。”小琦说完就想走。“你不多陪我多坐坐,天都还早。”我有点惋惜的说。“不了,忙,天天都是谋生的命,天天都要折腾。”小琦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我,说:“身上还有没有人民币?我想多收藏几张。”“那这算不算敲诈?还是勒索?”“都算,本来就是。赶上什么时候能回中国了,也许还用得上。没事放身上,也有个东西惦记。”“那好,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说着从包里取出仅剩的几张十圆钱递给小琦。“谢谢了,一餐饭加几张人民币。我记住了。”小琦说完笑笑,我也笑笑,然后静静的看着她走进一片安静的色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