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很懒,什么都没留下
(十八)“就这样了吗?”“本该如此,还能怎样?”肖濛看着江少游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说着。“我们也走吧。”“我觉得我比你还像是他的朋友。”伊诺笑道。“或许吧。”肖濛淡淡地笑了,神情平静,心里想:名义上是朋友,实质上,我和他比陌生人还陌生人。“你没事吧?”伊诺停了下来。肖濛走了两步,转过身,侧对着伊诺,两只手放在口袋边,在一片烦闷与燥热中倾听岑寂:“老同学约出来见个面聊聊,能有什么事?走吧。”伊诺不依:“那你以后和他……”路面上散落着被夏日炙烤过如虫蜕化后遗弃的干壳,在鞋下发出清脆的声响,肖濛看着地面缓缓移步:“今后倘若他需要我帮忙,我尽我所能。此外,我不会再见他了。”肖濛向伊诺走去:“回去啦。高中时,那些人说得对,我是刺猬,总在伤害我身边最好的朋友。伊诺,我现在最怕的是我自己也不清楚,会不会有一天我连你也伤害了。”伊诺松了口气,勉强地笑道:“不会的。我可是金刚不坏之身哦。”“我还一直以为你们互相喜欢对方。”肖濛眼睛迷蒙:“不是的。我并不喜欢他。别说爱情,连他的友情我都不敢奢求。他由此至终未把我当作朋友。再说……”肖濛突然停住脚步,嘴唇轻颤了一下:“看过小蝶后,我没资格再说这些了……”肖濛转过身看到伊诺整个人惊呆在原地,抿嘴苦笑:“还不走,三下乡我还有得忙呢。”“你见过小蝶?”伊诺的眼睛一闪。“嗯。”“你全都知道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你……你不问些什么吗?”伊诺基本低着头不去看肖濛。“我要问什么呢?”伊诺觉得眼前的肖濛变得有点陌生……肖濛和苏曼音两人坐在电脑前赶三下乡关于大学城的宣传稿已经快大半天了,之前肖濛交的那份组长委婉地指出材料不足。肖濛和苏曼音只能利用这个下午尽量完工,因为明天就要了。苏曼音一直在搜索着相关图片,肖濛负责文字说明和排版。凌晨三点时,肖濛替下了苏曼音,开始编辑文字。肖濛湿漉漉的头发沉甸甸地披放着,沉得让人觉得那细瘦的身子经不住。苏曼音安静地坐在一边,肖濛侧过脸:“先去睡吧,明天我们还要忙呢。”苏曼音原本想陪着肖濛,但想到明天还有任务,疲惫地看着肖濛:“你也早点睡哦,别太晚。”“嗯。”夜渐深,透过幽黑的窗格,肖濛的蓝色衣裳临界她四周深厚的黑暗,她若往后靠那么一丁点,似乎就会与黑暗融合。桌上的手机已经安静了两天了,肖濛突然感到一丝不安,那天伊诺的反应有些怪异,她突然大笑朝反方向跑了。她举起沉重的睫毛,注视着电脑屏幕……伊诺趴在桌面上,摇摇手中的酒杯,不清楚自己已经喝了多少。身边的几个同学早就醉倒在桌上。伊诺笑了,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她看看手机,已经是第二天六点多了。她开始在想自己这些年做的有什么用。肖濛是她的朋友,的确,可是她真的想不明白,论相貌论家境论性格,她那样不比肖濛优秀得多,她很讨厌所有她在乎的人总是更多地把眼光留在肖濛身上。想着想着,她拨通某个人的电话。江少游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江少游想都没想,接通了。一个很甜的声音带着些懒意冒出来:“在干什么?陪女朋友啊?”“伊诺?”江少游呆了一下,“找我什么事?”“你和肖濛断了?你不会再找她?”伊诺懒洋洋地说着。“我和肖濛只是朋友。”江少游淡淡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你一直在玩肖濛罢了。”“朋友?”伊诺痴痴地笑了:“其实你和我一样自私,起码我真的把她当朋友,你呢?你纯粹当她是玩具,想起时问候几句,自己心情不好时想找人发泄,没事时就无声无息地消失几个月……”肖濛被手机铃声吵醒了,她迷迷糊糊接了电话:“你好,请问……”“肖濛。”“伊诺?”“你到底有什么好?为什么他们都放不下你?”肖濛懵了一下:“怎么了?”肖濛稍稍清醒些。她听出伊诺的声音很怪,像喝醉了那样:“你在哪里?”“告诉我!小蝶直到最后一刻也不曾恨过你。江少游呢?不也一样吗?高一后没再联系,都几年了,去年国庆突然跑来找你,现在还来,快两年了,为什么他还忘不了你?……”肖濛完全醒过来:“伊诺,你现在在哪里,你是不是又喝醉了?”“我讨厌他们!你是我的!”
三终于到开学典礼了!他迫切地想“瞻仰”校长的“佳容”,那种迫切之情越来越强烈。毕竟,校长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大学四年可能就见两次面!一次是新生开学典礼,而另一次则是毕业典礼。四年就仅仅两次,多么的宝贵啊!校长终于出场了,在全场目光的焦聚下,他,慢慢地坐了下来,慢慢地抬起了那张令所有的人都不会忘记的脸,慢慢地对准了镜头。这一刻,李超凡终于看清楚了校长的脸,记住了那张令他四年后才有机会再见到的脸——甚至他脸上的每一颗老年斑。校长讲话很短,也许他的时间并不多,然后在全场所有人的注视下退场,带着所有人的目光远去……接下来就是副校长的“粉墨登场”,在说完一句“同学们好”之后,他从口袋中拔出一叠厚度吓人的演讲稿。“哇!”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暗抽一口冷气,天啊!他要讲到什么时候?难道他就没听说过林语堂先生一句关于演讲很经典的话——“演讲就像女人穿的裙子,越短越好”吗?但副校长地演讲还在继续,不过,李超凡想起一位哲人讲过“时间是宝贵的,不能轻易浪费,哪怕是在开会时,也要做点有意义的事——哪怕是睡觉”。于是,他选择了睡觉,不仅仅是他,很多人也这么做。不知睡了多久,也不知醒多少次,总之,每次他醒来,依然看见副校长在讲——真所谓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最后副校长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像已经激动到高潮了,吵得他再也睡不下去了。“妈的!还在讲,我都睡几觉了。”李超凡在暗地里咒骂,却看到旁边的人向他投来异样的眼光,他以为自己的讲话太粗鲁了。没想到后面传来一个女生的怒骂声“这个死校长,婆婆妈妈,比八婆还八婆,给我一把刀,我上去把他给杀了。”听到这话,李超凡深深一震,女生都变得这么厉害了!但仔细想想,原来大家都是“深受其害”,刚才是“同感”的目光。也不知又过了多久,副校长的“演讲”终于完了,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那是解脱的心声。殊不知那副校长竟以为是自己精彩的演讲得来的掌声,频频在那里挥手说:“谢谢,谢谢……”“我见过不要脸的人,但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小A在旁边无奈的说。“对”他也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四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在意料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那就是军训。一位师兄曾说,在大学中分辨大一新生是最容易的——光头帮,短发队,黑人群——大多是大一的。光头+黑人=大一新生男孩。虽然这个等式看起来有点恐怖,但对李超凡来说,却无大所谓。反正他也正要剪头发了,至于晒黑一点,那显得更加健康。不过,接下来的军训还是让他叫苦不迭。最痛苦的是站军姿——一种很“文明”的体罚方式。既可达到惩罚的目的,同时又可以培养“军人气质”,真是“一举两得”!最开始站军姿是在连队获得“内务第一”时,连长提出连队要“戒傲戒躁”时“顺理成章”成立的一个“锻炼项目”。“拿了第一还要罚站军姿,连长有病!”小A在旁边不满道。“对!”李超凡忙附和道“早知我就不会用毛巾擦地……”“咳!咳!”连长像肺结核般地咳了两声,接着喊到:“不要说话啊,坚持住,你——你还讲!”连长用手恶狠狠地指着前面一个男生怒喝。全场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人都畏惧地闭上了嘴,包括李超凡。另外一次站军姿是被罚的,“锻炼”了接近一个小时,那是和隔壁连拉歌时“拉输了的结果”。对方拉歌的指挥员实在太厉害了,张开“血盆大口”,差点要将他那边的指挥员吞下去——如果他嘴巴足够大的话。结果李超凡的连队毫无疑问地输了——就像中国的男足和巴西比赛那样,结果不用猜想。然后李超凡他们就站到了篮球场上。“不就是一个拉歌嘛,输了就输了,连长死爱面子。”后面的一个女生在嘟囔。“输了要罚站军姿,我认,但之前得了第一还是要站军姿,这是什么道理啊?”李超凡心里很不平,“难道连长就像明末的张献忠一样‘变幻无常’?”不过军训也不全是痛苦,也有快乐的时光。例如连队获得第一时,又例如看到特种部队(接受高强度训练的坚持错误的‘顽固分子’)同手同脚走步时,虽然很同情他们的遭遇,但又很滑稽,实在让人忍俊不禁。在这种“睡醒就练,练完就吃,吃完就睡”的“高循环”日子,李超凡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来大学的目的和人生的奋斗理想,毕竟,连温饱都成问题的日子里,没有人会想“高雅的事情”,“饱食”才“思淫欲”。时光过得很快,而军训的日子却过得很慢,但它最终也走到了尽头。他现在反而怀念军训的日子,也许艰难的日子更容易给人回忆和想念,但绝不想重新经历一次——军训也是如此,想念却不留恋。
(十)日子依旧一天一天过着,就像呼吸一样那么自然。11月,早上,肖濛和好友苏曼音坐在语音室上英语课。那位帅气又极其有绅士风度的英语老师让大家欣赏了一部外国的灾难片——《后天》。肖濛一直静静地看着,时值冬季,那漫天席卷而来的洪水,可怕的大风雪突然逼真起来。肖濛直看到全身颤抖,很冷,冷的不仅仅是身躯。当看到森在洪水即将淹没过来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跑回去救他心爱的人罗斯时,肖濛的心突然像被什么狠狠地扎了一下,接着疼痛蔓延开来……上完英语课,苏曼音提醒她收拾书包赶到下个课室上政治课:“再不快点,就没座位了。”坐在阶梯教室里,肖濛如醉般,有点昏昏沉沉。她还在想着刚才的电影,眼泪没征兆地直淌下来,让她措手不及,她的手突然被一只极为温暖的手握住,抬头一看,是曼音。苏曼音温柔地低声说:“放心,到那一刻,一定有人会回去救你的。”肖濛感激地看着苏曼音,或许这个人真的不用言语就能明白她在想什么。真的会有人这样对我吗?会是谁呢?下午的斜晖透过门上的玻璃射进来,阶梯教室里,教文献学的老师正唾沫横飞,滔滔不绝,句与句之间一点儿也没停顿下来。但这却成为苏曼音午后小憩绝妙的催眠曲,苏曼音正趴在肖濛旁边的桌面上熟睡着。肖濛在怀疑老师会不会断气的同时不停地挥着笔记着笔记,似乎在比赛着看是你先断气还是我先断手。阳光照进来,给靠门的那几排同学镀上柔和的金边,肖濛也感到手稍稍暖了起来。“肖濛,给我些冷度。”苏曼音双眼惺忪,轻轻地说。肖濛抿嘴一笑,左手在桌底下越过右边任由苏曼音牵着。肖濛的手总是冷的,冬天,甚至有时夏天,她的手指甲都是紫色的,紫心番薯那般晶莹剔透。肖濛笑说自己如果去演女鬼都不用化妆了。苏曼音喜欢牵着肖濛那双冷冰冰的手,她说很舒服。肖濛打趣曼音:“人家是巴不得温暖些,你却要寒冷。”“那牵手吧,各取所需!”接触到苏曼音那只很软很暖的手,肖濛愈发觉得自己的手是那么纤瘦和冰冷。像是触电一样,肖濛猛然想起某个人的手心,也是那么冷。记忆骤然随着暖暖的阳光回到去年九月末艳阳高照。军训会操终于结束,整个足球场充满了欢呼声说笑声,不少人在拍照留念或留字祝福。军训终于结束了,肖濛松了口气,那天心情蛮不错的。肖濛呆呆地站住原地,抬起头,才发现乐言和自己仅一臂的距离,乐言突然转过身,她自己想也没想过地伸出手来。乐言惊讶地看着他,笑了,也伸出手。肖濛突然紧张起来,她开始后悔伸出手。来不及多想,当两只手相握的那一刻,她感到莫名的冷,一股寒意自乐言的手心触及到她的手心,迅速传递到整只手臂,似乎都僵了,再到她的肩膀,她的心房似乎也有一根神经被触碰到,疼痛起来。“您的手心好冷?”“身体的缘故,我忘了那中医怎么说的,没事的。”乐言搓搓手,脸带微笑。还记得在汇操前,乐言坐在苗圃前在自己的本子上留言,边写着还不停低声地说:“我留下了手机号码和地址,将来要有了手机,记得给我电话,要不短信也行。”肖濛不出声,像没听见似的。乐言还是微微笑着,补充道:“如果你不喜欢,写信啊,E-mail也行……只要你快乐就行。”肖濛依旧没表情地接过自己的本子,她连看都没看乐言写了些什么,就塞进自己的袋子里。那个号码在她有手机的那天就存了进去。可从未触碰它。那个号码就像是个伤口不敢触及。她看着那最后一抹余晖,按动了手机。有些伤口还得再疼一次。肖濛开始明白如果说他们曾扎了肖濛的心一刀,那么剩下的九百九十九刀是自己扎自己的。发完短信,肖濛删掉了那个伤口,关了手机。肖濛希望乐言以为那只是发错的或是手机陷阱之类的东西而不回复,对方不回复是很正常的,都一年多了,乐言应该忘却了自己。再说,她没署名也没称谓。就像她选择写信给江少游而不选择更快的通讯方式一样,并不是如曼音说的浪漫怀旧,而是她在想着,只要她写错邮政编码或地址,哪怕只是一个数字或一个门牌号,江少游都有可能收不到信。弗洛伊德说人总会在潜意识地惩罚自我,例如吃饭时不小心咬到舌头。肖濛现在不也是在自我惩罚,是超自我的审判。难道潜意识里自己也算准了一切都回不来了。第二天下午肖濛和苏曼音在食堂吃饭时,正说笑着,手机铃声响了,肖濛意外地发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谁呢?”肖濛突然有些明白,平静地按了按键,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几行字:“为什么不给我电话?我的手心现在还是冷着的,真的。天冷了,你身子弱,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肖濛顷刻间有些拗不过自己,她呆坐在椅子上,眼睛轻轻闭上。她只发了七个字:“手心还冷吗?保重。”(十一)明天就要回家了,刚考完试的肖濛来到图书馆。整个图书馆一改备考时人满为患的状态而冷冷清清,像弃妇一样蜷坐在这蓝天之下静水之畔。肖濛摊开信纸。“游:见信好!广州的冬天来得总是特别迟,今年也是如此,也特别的冷。现在我一个人在图书馆给你写信。四周很安静很冷。这种静谧和温度足以让我进入冬眠……”肖濛写不到两句就得停下来把手放在唇边呵气取暖。今年的冬天出奇地冷。肖濛很明白,感情这回事,无论是爱情还是友情,像玩政治一样,谁先争取主动,谁将会在今后的日子里长期处于被动状态。那么,这次让自己主动吧,让自己来结束这一切。无论江少游的答复是什么,她都不想再继续下去了。“……你对我的关照,我很感动,可是我却连一次回报的机会也没有。我似乎永远帮不了你,你有你的生活圈子,在你的世界里,有一个很大的交际圈,这个圈里的人没有一个是我熟悉的。此外,还有一个很小的圈子,这个圈子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从你的世界里脱落,圈子里的人互相觉察不到彼此的存在,而我,就在这个圈子里徘徊……”“我们都不清楚彼此的世界。我曾经是那么想去敲开你的门,徒然……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祝你幸福!”等到一切结束,肖濛一看时间,午餐时间早已过了,食堂估计也关门了。肖濛仔细地将信封好,贴上邮票,收好东西走出图书馆。路上寒风肆虐,肖濛抬头看天,云层卷动着,缓缓移动。她抽出插在衣兜里的手,蛮是欣赏着冻得发紫的指甲。怎么这么冷呢?肖濛疑惑着,她不知道,一场大雪灾以她独特的方式将载史册。就在肖濛回家后没几天的25日晚十二点,京广线电缆断裂,阻塞交通。身处南方的肖濛从未感到如此的寒冷过。肖濛将信投入绿油油冷冰冰的信筒里,心突然有些痛,“可能是饿坏了吧?”肖濛朝食堂的方向走去。肖濛没想到,08年这场即将到来的难得一遇的大风雪不仅仅阻挡了多少人归家的路,也使这封信随之消逝在茫茫风雪之中。但如果肖濛知道回家后她即将面对某个人,那么就算没这场雪,她也会撕了这封信,让它像雪花一样冷藏在她永远冰冻的心湖之中……
(十二)回到家气候愈加寒冷,一连几天的阴雨绵绵,骤然放晴。肖濛穿着深褐色的外套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高中校园的门口,街道两旁浓密的大树树枝相互交错。叶子储存昨日的雨水滴落在身上,凉飕飕的。漫步在操场上,有的地方依旧还有积水。随处可见小孩子穿得圆墩墩的在操场上嬉戏,就像各色的粽子在快速地滚动着。而那根无形的线掌握在那些坐在长椅上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上。肖濛听任着湿漉漉的沙地在鞋下发出吱喳吱喳的声响。一个球滚到她的脚边,沾着泥水,肖濛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准备还给已经跑到跟前的人。抬起头的瞬间,肖濛呆住了。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了。对方穿着白色长外套,灰白色的脸,很瘦,短短的柔顺秀发上两个可爱的粉红小发夹,睫毛长得像蝶须,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眨巴着望着她。肖濛禁不住嘴唇轻轻地颤抖,心里一直深藏着的那个永远碰不得的伤口被对方一个眼神那么轻轻一碰就血流不止。对方被吓呆了,双手接过球,睁大双眼好奇地注视着她,直到身后有人连连叫着:“小蝶!”她才眨了一下眼睛,转过身跑到一个身材高大,头发卷卷,身着红色绒毛大衣的女子身边。“是你,肖濛?!”“怎么会这样?”肖濛喃喃地道。看着小蝶在操场上如同孩子玩着球,两人坐在距离小蝶不远的长椅上。“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单薄,要像慧芳我那样吃多些,想开些,心宽体胖啊!”慧芳从袋子里掏出一罐饮料递给肖濛。“谢谢。”“怎么会这样?”肖濛一脸茫然。“说来话长。”慧芳灌了一大口饮料,“真不知道你们初中时是怎么搞的。”“说来可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肖濛拿着易拉罐摆弄着,却不打开。慧芳伸手夺过易拉罐,“咔”的一声打开了,又递回去。“谢谢。”肖濛浅浅地啜了一小口,很凉。“你还记得你和小蝶是什么时候开始冷战?”“记得,怎么可能忘了。”肖濛苦笑着,“初三第二学期末的一次模拟考后。”尘封的记忆大门再次被打开,肖濛似乎听到命运之神嘲笑的声音,坠入记忆的深渊。“她突然间不理我,不和我说话,不和我一块回家,考试时单人单桌,同样双号的我们是在同一间教室的,但她宁可冒着被取消考试资格的危险也要跑到单号的教室去考试。她根本连和我在同一间教室都不愿意。”肖濛一字一字地说着,很用力,似乎一放松整个人就散了。“可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唉!你知道吗?别看小蝶当时又是班长,人长得美,学习成绩好,心底善良,其实小蝶是个很自卑自闭的人。”“我知道。”“小蝶常对我说,你是她这辈子第一个朋友。最好的朋友。”肖濛始料不及地抬头看着慧芳。“是真的。小蝶说她从小就没有朋友,不擅交际。你是第一个主动接近她、关心她,把她当朋友的人。”肖濛不禁想起最初见到小蝶时,就发现其实两个人都是不爱说话,极为自卑自闭的人,可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肖濛竟然很主动地和小蝶说话,试着打开她的话匣子。渐渐的,这两个都很自闭的女孩成了一块爱说爱笑的好朋友,无论做什么都是一起的。只是,小蝶渐渐变成了肖濛的影子,只要是肖濛说的,她一定听。连是否参加班上的拔河比赛,小蝶也要问过肖濛。肖濛敏感地发现小蝶对自己那份感情很深,深到小蝶眼中除却肖濛没有其他人。肖濛开始拉着小蝶参加集体的活动,让她和大伙一块玩。玩,不是肖濛喜欢的,但坐在一旁看着小蝶和大家玩得很开心,肖濛也很开心。只是肖濛会在小蝶玩到兴高采烈时悄悄地离开大家。肖濛和小蝶毕竟是不一样的,肖濛明白小蝶是极为渴望集体温暖的人,小蝶只是不懂得表达自己,而自己却是宁愿自己一个人过的。小蝶离肖濛越近离她心里所要的就越远。“她说不知道你什么缘故开始疏离她。”“我只是想到让她和你们在一起多些——你不觉得她后来愈来愈依赖我吗?”“是的。小蝶太在乎你了,你说的哪怕她不同意,她也不会反对你。”慧芳看着肖濛,“别看当时我们才十三四岁,我大概猜得到你的用心。”肖濛勉强地一笑:“还有人能懂?谢谢。”“可是,肖濛。小蝶发现你不在时的恐惧与不快乐已经完全抵消掉和我们一块玩时的快乐。”慧芳声音突然高起来,“我也是在这时才明白她对于你那份依恋……实在是很难说。”“但这些还不至于马上让她做了那样的决定。真正的导火线就是在那次模拟考后成绩公布那个下午。”慧芳开始有点犹豫,她看肖濛一脸的迷惘,愈发同情,“你还记得你同桌吗?”肖濛点点头:“初中毕业就没联系了。”肖濛的同桌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到初三时她的作文经常和肖濛的被当作范文。同桌胜在构思奇妙,肖濛胜在文笔优美。后半学期的作文评讲已经无可奈何地变成她们俩的作文秀。两人也开始交流着经验。肖濛还记得当晚她和同桌被语文老师叫到办公室,无非又是说些该怎么使文章精益求精、最后阶段要好好冲刺之类的。肖濛和同桌快跨进办公室时,伊诺刚好从办公室出来,肖濛一把拉过她到一边去:“伊诺,帮个忙。我看待会老师会说很久,你回教室帮我叫小蝶先走。”伊诺甜甜地笑了:“好的。”“还有,叫她和慧芳她们一块回去,有个伴好些。谢啦!”那天,老师真的讲得很晚很晚。出来时天很暗、风很冷。“……那天小蝶在教室等了你好久好久……我叫她一块回家,她坚持要等你。”“她真的等了你好久,她说天都暗了,她很怕很饿很冷很想回家,可是又怕你回来找不到她。她又傻到不敢去办公室找你……”慧芳回忆着。肖濛心被触动了一下,她忍住痛:“不可能,我叫了伊诺让她先回去。”“小蝶说她一直在教室里,没离开半步。”慧芳很惊讶地说,“伊诺回来时,我在场,她没说什么……后来小蝶告诉我一切时,我还纳闷你怎么会这么没交代。”“最惨的是,她终于挨不住了,走出教室,往外面一看,恰好看到你和你同桌有说有笑地走出校门。她以为你不要她这个朋友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初中毕业时。”“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肖濛抬起脸,如受了伤的驯鹿,噙着泪的眼睛直盯着慧芳。“对不起……”慧芳喝光了手中的饮料,叹了一口气:“原来都是一场误会。早点告诉你或许后来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了……”“后来她很后悔,可是怕你不原谅她。她心里一直很内疚,看见你每天闷闷不乐、为了避开她不得不一下课就回家……”“我以为她不想见到我,与其要她那样躲着我那么累,还不如我避开她。”肖濛声音开始沙哑起来。“小蝶和你考上了市重点高中,她很想和你道歉,和你和好。可是她还是不敢找你。小蝶的心理负担越来越重,她根本很难和四周的人交往。之前你是她唯一的朋友,也是她和外界沟通的唯一动力。”慧芳停下来,眼睛有些湿润,“她比过去更孤僻,虽然还和我有联系,但我看着她哭诉着却帮不上任何忙。”“她经常得去看心理医师,看了三年,疗效甚微。还好她挺过高考,和我都到了N大。我本以为到了新环境,她会改变的。可没想到越变越糟。她没法和人相处。她经常半夜跑到操场跑步——那是以前的心理医师教她用锻炼的方法排除伤痛。在宿舍里猛撕东西猛砸东西,一开始宿舍的人还以为是失恋。她经常性无缘故地流泪,最后她割了手腕动脉……”肖濛抖了一下,眼泪一颗颗地砸下地。“还好抢救及时。后来就休学回家。因为在这件事上我经常往她家跑,她家人都很信任我,这一年来我放假就回来看小蝶。”肖濛怕冷似的双手护住饮料罐,手不停地抖动着,眼泪一颗颗顺着脸颊往下坠,往下砸,沉重得像是什么完全破碎了:“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她……”“别这样,不关你的事,你也不想的。”“怎么不关我的事?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在哪里,我在干些什么?”肖濛的声音哽咽了。“你也是为她好啊。”慧芳拍拍肖濛的肩膀,“当初没有你拉她走出一个人的境界,我们不可能有机会和她做朋友的。你也是想让她多和大家接触罢了。只是一切发生得太巧了,你们俩当年又不肯面对面说清楚。”肖濛抽泣着,一字一顿地说“我宁可我当初没拉她出来。”(十三)雨无声无息地下起来,外面车轮碾过路面沉闷的回响也带着湿气。小蝶抱着球跑了进来,肖濛看着小蝶天真无邪的笑脸,擦干了眼泪,和慧芳挪出位子让小蝶坐下。“小蝶,这是肖濛,你还记得吗?我们初中的朋友。”小蝶细细地打量着肖濛,看看慧芳,摇摇头。“别介意,小蝶很多人很多事都忘了,这样也好,简单了很多。”肖濛无语,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就这样不认识自己地坐在自己旁边,肖濛曾经也小蝶的事感到深深的不解,她为此哭了多少次,流了多少眼泪,可她恨不起来。肖濛不求解释,也不曾去问小蝶为什么,她只想给她自由。肖濛一直以为自己是受伤最深的人,可说小蝶带给她的痛永比不上她带给小蝶的。“有空到小蝶那坐坐,芬姨很挂念你。”慧芳说。芬姨是小蝶的妈妈,她很喜欢肖濛,因为肖濛是小蝶第一个带回家的朋友。芬姨发现小蝶认识肖濛后整个人开朗很多,况且都姓肖。肖濛想起在她家时,和小蝶一块看小蝶种的花花草草,还有小蝶养的鸽子。好多鸽子在阳台上歇着。肖濛至今还记得她忐忑不安地把谷子放在手心去喂鸽子,她很怕鸽子把手心给啄穿了,小蝶一直在旁边做示范,鼓励她。真的很有趣,鸽子快速地啄了一粒又一粒,手心只是痒痒的。“初中毕业时,芬姨常叨念着你很久没去她家坐。每次她问小蝶为什么你不来,小蝶总是哭着说是她对不起你。”“肖濛,别自责了。小蝶没恨过你,她总觉得是她对不起你,是她丢失了她最好的朋友。”慧芳带小蝶回家时,小蝶笑着伸出手和肖濛握手:“再见!肖濛。”“再见,小蝶!”肖濛怜爱地看着小蝶。肖濛站在原地,看着小蝶和慧芳慢慢走着回去。心潮起伏不定。那一刻,她想起乐言,突然觉得很讽刺:“我们都不是救世主……”肖濛想或许她们都说对了,自己根本就是刺猬,永远在伤害任何接近自己的人,最亲最爱的人。肖濛似乎能理解了。相较而言,无论是谁给的伤,都无法抵消她对小蝶的伤害。外套早已经被浸湿,睫毛上沾着的是泪是雨,自己也不知道。肖濛觉得心又很痛很痛,痛到她不由地靠着身旁的树。小蝶突然傻傻站住,转过身,朝肖濛大喊:“肖濛,下次我们一起去看鸽子,小灰在等你呢!”肖濛愣住了,泪水盈眶。小灰,是她给其中一只鸽子起的名字。那只鸽子在初二时就已经死了。这句话像句谶语,深深地印在肖濛生命的轨迹中。肖濛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资格再谈什么幸福快乐的了。